博士论文开题与答辩—与高手过招

今天下午,我博士论文答辩。我把两年前开题的时候,问倒我的教授重新请了回来,打算从这些人手里,拿到我的博士学位。

答辩主席是Prof Ho,他最擅长从根基上把别人工作价值挖掉。曾经有个博士答辩,用溶液法做FET器件,说低成本。Ho说,若是单纯考虑溶液和spin coator,那当然低成本;但是考虑到量产,虽然MOCVD很贵,但把人工,时间,化学试剂,能耗等等算起来,哪种方法成本更低,就不好说了。若是基于成本考虑,得把全部因素考虑进去,不能只算溶液成本。后来我的导师Prof Zhao就很小心,让组内做器件的同学,不要随便声称低成本,尤其是溶液法做太阳能电池的同学。

Prof Chen更直接,直接问别人的contribution。有一个人申请他们系的教职,展示了很多酷炫的工作,大部分是跟人合作的,别人做器件,他负责力学模拟部分。Chen就问他的contribution是什么,哪些是他做的,哪些是别人的工作。那人简单说了下,说某些slide只是为了方便说明问题,所以用了别人的工作。Chen就指着当时停留在投影荧幕上的ppt问,你给我说说这张ppt,哪些东西是你做的?那人一愣,说是别人的。Chen就说,你拿一张全是你自己工作的ppt出来……最后那个人没有拿到职位。在场的同学都觉得,好恐怖。后来Chen说,他这么问问题,是在给那人机会,既然那人没讲清楚,那他就通过提问给对方多一次机会,讲清楚自己的contribution。Chen对自己的学生也会这么“凶残”地问问题。

另一个教授是外审,Prof Zheng,我以为会友善点的。但听朋友说,也很tough,特别是他懂的问题,尤其tough。论文开题的时候,不需要外审,并没有请Prof Zheng。

两年前的6月1日,我论文开题,答辩委员会四个教授(包括我的导师Prof Zhao和Prof Poon),还有两位来旁听的教授,一共六位教授。

当时Prof Chen直接把我问傻在当场。我讲完PPT,场下的同学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然后Prof Chen开始提问,上来就说,I’m not convinced by your presentation. I didn’t see the novelty and impact in your research. I don’t think your research make a difference. 当时我就懵了。要翻出PPT解释给他听。他直接打断,“Don’t look at you Powerpoint, Just tell me the novelty of your project.”我当时就抓瞎了。我都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了,可能都没听明白他的问题是什么。然后Chairman问Prof Ho有没有问题要问,我是希望他提些意见的,结果他说:“I’m done. I’m more than satisfied.”很遗憾,没有听到他的challenge。

事后Prof Chen拿着那评分表给我看,上面列的就是novelty,impact之类的打分。从他的角度看,我没有讲清楚,所以他很直接的提出那些问题,给我一个机会解释清楚,也好让我从其他教授那里拿到高分。这之后,我就一直被novelty,impact之类的问题困扰。

Prof Ho事后说我这类sensor,重复性可能会是个大问题。

我的cosupervisor Prof Poon提出一个问题,说虽然柔性是一个大优点,但不见得柔性传感器就一定比硬的传感器好。比如对于我的压力传感器,可能柔性带来的问题远大于它的优势。

旁听的一个教授Prof Mak,问了一个问题,“我看很多压力传感器都是形变传感器,包括你的也是。有没有除了形变之外的其它传感器机理,也能探测压力?”我一懵,他就接着很体谅地补充到,“我只是很好奇而已,不需要你的回答,这可能是一个哲学问题”,我也很识趣的说,我handle不了这个问题。

我开题后的工作,就是源自于这些教授提的那些问题。就是对那些问题的思考,让我对柔性压力传感器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我完成的第二个工作,是直接针对Prof Ho关于重复性的问题。第三个工作,是源自于Prof Poon的启发。而最后我把全部sensor都归结到material deformation induced pressure sensitive device,则是源自于Prof Mak的启发。

为了今天下午点答辩,我忐忑了好久。自己就设想了很多自认为挺tough的问题,比如“你发现的这些东西,不是凭直觉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吗?你竟然用了四年时间。”“为什么你不从一开始就用这种表面可控的材料,一次性解决sensor的重复性问题,还用了两个工作的时间才搞定这个问题?”我甚至都预备好了,万一Prof Chen再问novelty或者impact的问题,我直接把预备好的答案背一遍给他听。

然后,出乎我的意料,所有professor都十分友善,都没有问tough的问题。在close door的过程中,群里的同学还在担心我会被问死。Prof Chen的学生担心他老板会问出让我崩溃的问题,Prof Zheng的RA也担心她老板会让我很“难过”。然而,这个close door的过程,所有教授都很友善。Prof Zheng只是纠正了几个我误用的描述。Prof Chen没有问novelty和impact的问题,挑了几张slide,讲了下该如何present才更流畅。Prof Ho也没问什么问题,主要是鼓励大家问问题,就着别人的问题继续深挖。没有那种故意考我的问题出来。我提前准备好的那些问题,都没被问。是我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总体算下来,我讲了35min;听众问了几个问题,大概15min;然后close door,问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在会议室外等了不到十分钟分钟,Prof Ho就出来说,恭喜,committee通过了我的答辩,给出了小修论文的意见。后来我拿到了Prof Ho记录下整个答辩过程中,我需要在论文中修改的14个问题,三页A4纸。

最后我进去跟各位教授握手致谢的时候,我对我的cosupervisor Prof Poon说Thank you very much, 她说,no, no, no, Ningqi, you deserve your Ph.D. degree. 

2017/7/18, Tue

商业是最大的慈善

文章的要旨在于通过扶贫的低效说明商业是最大的慈善。主要原因有四:扶贫缺乏有效的反馈机制;委托代理导致执行人与行善行为非直接利益相关,认真程度打折扣;依靠政府扶贫然而经常是所托非人;扶贫政策供养了一堆懒汉“力争下游”。而这四点恰巧是市场机制的优势所在。在统计数字层面凭效率决定陌生人之间的互动机制,总体上是朝着社会整体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由此我想到科研活动的低效问题。考虑问题,有个很有效的视角:问“谁掏钱”。看科研,掏钱的是“纳税人”。但是,决定把钱花在哪些研究方向,花给哪个课题组,这个“代理人”,是“国家”,或者说是某些真正从事科研研究的“专家”。最后判断钱花得值不值得,也是这些验收项目的“专家”。裁判和运动员是同一个群体,这个群体只需要对内维持自洽,无需对外负责。掏钱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买了些什么,花钱的人又无需对掏钱的人负责。

科研的低效,是不是也跟扶贫的低效类似呢?

文章问,如果有两个学生,一个又穷又聪明,一个又穷又笨,应该把钱捐给哪个呢?我想这得问捐钱的出发点,而事实上这个和聪明和笨无关。用商业法则的角度看,重点在于要让捐钱变成一种市场交易行为而非单纯的慈善行为。可以像文章中所说,把钱给这两个学生去做生意,评判胜负,最后按胜负分钱。当然聪明的学生胜出的概率大一点。或者将钱设置为奖学金、比赛奖金之类,让学生以交易行为获取捐赠。 

并非任何事都只有效率的考虑,还要有平衡。若是只考虑学生的聪明程度,或者以成绩高低判断,学生就会努力学习,最后效果似乎从各方面看都挺好。先天条件好,后天也努力的同学,更有可能获得奖助金;而先天条件不足的人,即便努力,也有很大概率会输在起跑线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会拉得越来越大,这也许真的会影响到社会整体的稳定性。动荡的社会,反倒是低效了,有违初衷。但若是按家庭条件分配助学金,那就会沦落到“比惨”的境地。在比惨中消耗的大量时间,对于拿到助学金的同学也许很有益处,但对于这个社会,对于学校,似乎没多大益处。这里的平衡问题,我不知道单靠经济学能不能搞定。

2017/6/4, Sun | By C&NQLuo

比较优势

铅笔的故事讲的是一支铅笔从原材料到产品成型需要经过千千万万人的技艺和劳动,但是最终卖出的价格与之相比却又微乎其微。故事强调的是这种强烈对比出现的原因在于分工,在于市场机制的协调。

经济学的比较优势理论说,两国之间不同产品的生产率存在差距,因此每个国家都应集中生产、出口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而进口具有比较劣势的产品。这样的分工合作,所带来的是劳力的节约、资源的共享,本质上应该能够缩小贫富差距。 

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优势”资源。积贫积弱的穷国大多首先在自然资源上有所缺乏,国家政治上时局不稳。即使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依然无力承担高价值的分工,成果分摊自然也贫乏。个人来讲,穷人大多出身不好、自身获取资源利用资源的能力也有限,从一开始就在社会的分工合作中没有占到一席之地,自然无法在现代社会的繁荣昌盛中分一杯羹。 

但任何人都拥有“比较优势”。现代社会的分工与合作越来越精细化,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其中。比如中国劳动力廉价,就是个大优势。中国人参与全球分工协作,一起把蛋糕做大,即使只能分一小份,也好过自己独吞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蛋糕。比如,一个不值钱的小公司,即便你拥有它100%的股份,价值也是零。一个价值百亿的公司,只要拥有万分之一,也是价值百万。

农耕文明的传统,一个人总是寄生在家族中,家族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整体。一个人往往要做个多面手,才能体面地活下去。这种传统,遗传到企业,就是一个企业成功之后,总倾向于将业务拓展到原有产业到上下游,总想着“自给自足”。

其实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无法在工作生活的方方方面都胜出。唯有去大城市,在一个充分竞争,分工细化的环境,我们才有可能集中精力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通过与别人协作,将各自的长板结合起来,组成一个大水桶,在市场竞争中胜出。而不是浪费时间,分心搞定工作生活的各个方面。

念本科时,我在学院做过学生助理。其中一个工作就是帮某些厉害的教授统计他们发表的文章,引用情况等等杂事。后来我发现,涉及到这些教授的各种事务,都有秘书或者学生助理搞定,他们只需要搞好他们自己的科研就可以了。只要他们把自己的科研搞到一流水平,那其他事自然有其他人帮他们搞定。听过其中一个教授的逸事,他上网买东西,直接按价格排序,挑最贵的买。这样不仅节省时间,买到好货的概率也更高。

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它的最短板,这没问题。问题是这个说法只适用于组织,不适用于个人。一个组织的胜算被它的短板局限,但是限制一个人发展水平的因素,绝不是,而是他的长板。

当一个人的长板足够长的时候,一切的缺点都不是问题,综合能力只是锦上添花。若是一个人是个庸才,没啥特长,任何一点缺点,都是致命的。这种现象在找工作面试过程中体现得尤为显著。

当然,按照经济学的比较优势定律,即便一个人在全部领域都完胜我,我还是有胜算的。比如一个人,他在写代码,搞科研,当打字员等等领域都完胜我。假定这三行的收入本别是年薪百万,二十万,五万。排除其它特殊癖好,即便他在这三个行当都达到专家水平,那他还是只会选择写代码,挣年薪百万,他会掏钱请人帮他打字,而不是自己打字(这里说的是工作)。从成本的角度考虑,他搞科研的代价是本可以有的年薪百万,单看差价,他就已经亏了八十万。而我可以跟他竞争搞科研,因为我搞科研的代价很低,若是不让我搞科研,也许我就只能去当打字员。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有个说法:一个人是否有搞科研的优势,不在于他是否比别人更聪明,而在于他是否比别人更有热情搞科研。

2017/6/3, Sat | By C&NQLuo

亚当斯密的人性观: To Be Loved & To Be Lovely

亚当斯密认为,人首先是自私的,但同时又有同情心和爱心,而爱心有限,随着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拉远而急速下降。所以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中存在这样的二分法:小圈子范围内依靠同情心和爱心,陌生人之间则靠市场。而经济学正是研究这种陌生人之间互动规律的学问。 

他在出版《国富论》之前,就写了《道德情操论》,提到熟人社会之间的交往原则。其中一条是“得体”。自己有开心事,但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得意忘形之态,不然就是不得体。发生了伤心事,也不能表现出悲痛欲绝之态,不然别人就会想“至于吗”。这也是所谓的“克制”,不能表现出超过情绪本身应得宣泄。

即便是爱心,助人为乐的精神,也不能过分。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得太过热情,不禁会让人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类的联想。过分热情,甚至会让领受这份热情的人觉得“毛骨悚然”。比如充满爱心的各种宗教组织,我就有点怕。

其实“做个好人”,也是亚当斯密所说的“self-interested (自利)”的一部分。他不认为同情心能战胜自利心,自利永远是第一位的。人之所以想做个“好人”,是因为世界很大,而人很渺小。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相对于整个世界或宇宙的渺小时,就有一种要获得荣誉和被认可的愿望。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毫无荣誉感,只顾自己自私自利,就会被别人瞧不起,被人唾弃的人生,应该不会有什么意思吧。

亚当斯密认为,Man naturally desires, not only to be loved, but to be lovely(人天生就不但希望被爱,而且希望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人)。被爱是外在世界,身边人的认可,值得爱是自我的认同。

他的道德逻辑是,人都有自利之心,而且任何东西都无法超越这个自利之心;自利就是获得幸福;要获得幸福就得被爱,而且要值得被爱;要被爱,靠名利是不行的,要靠德行。这就是人要做个好人,要做个有道德的人都逻辑。无需说教,没有苦口婆心,都是self-interested使然。

至于市场经济会不会让人情变得更加淡泊,我认为不会。相反,现下社会虽然浮躁,人情一旦发生,反而会更加浓烈。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维系不再是地域,家族这样简单维度的交流,而是更加复杂和深入的交缠。 

2017/6/2, Fri | By C&NQL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