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的系统

亚当斯(Scott Adams)每天四点起床,赶在上班之前,画他的呆伯特系列漫画。他是个白领文员,但他现在的漫画(dilbert.com)被翻译成25种语言,被全球65个国家超过两千家报纸转载。他十几年如一日画下去,靠的不是热情,而是他的“系统”。

为了寻找漫画题材,他每天遵循同样的流程,吃同样的早餐,然后把昨天的一切问题抛开,腾出大脑,从当天的新消息中寻找灵感。这一套路,精髓是习惯成自然地自动清空大脑,然后用新消息灌满大脑。打开电脑、看新闻、读文章,了解世界时事。至于写什么话题,他听从身体的判断。他习惯性地观察自己的身体反应(元认知),那些能引发自己情绪波动的东西,都会是好素材。他认为,那些令自己不由自主地笑,又或是肾上腺激素激增的东西,也同样会引起读者的共鸣,因为这些是人底层的东西。反倒是那些大脑理性的选择的话题,也许只是自己的选择性注意,不见得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跟热情无关

他能一直画下去,跟热情(passion)无关。漫画只是他为了致富所进行的其中一项尝试,刚好受到读者的欢迎。

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做成一件事,不靠热情。他在银行负责审核贷款需求的时候,老板跟他说,不要贷款给那些充满激情、追逐自己梦想的创业者,而要贷款给那些头脑冷静,为了获利愿意努力工作的人。亚当斯猜想,大家高看“热情”,也许是幸存者偏误。谈及成功经验时,成功人士为了表示谦虚,就说因为自己有热情,所以做成了事,而不是说自己聪明、审时度势。热情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有,所以大家对这个说法喜闻乐见。但智商,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些同样有热情,却失败的人,没有人乐意去听他们的建议,所以大家不知道,热情跟成功没有必然联系。聪明勤奋且有热情,自然好,若是只能选一样,那就选聪明。以他自己画漫画为例,这纯粹是他想要变得有钱的其中一个项目,跟热情无关:

Dilbert started out as just one of many get-rich schemes I was willing to try. When it started to look as if it might be a success, my passion for cartooning increased because I realized it could be my golden ticket. In hindsight, it looks as if the projects I was most passionate about were also the ones that worked. But objectively, my passion level moved with my success. Success caused passion more than passion caused success.

Sometimes passion is simply a by-product of knowing you will be good at something.

这跟“兴趣”是同一个道理。很多人说自己不喜欢做一件事(比如学习、看书、运动等等),不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有什么偏好,而仅仅是因为他做不好。比如,有人说自己不喜欢理工科,更喜欢文学,想换专业。也许是他学不好理工科,但是他还不知道学好文学同样很难,所以说喜欢文学。当他真的去学文学的时候,又会说,原来自己也不喜欢文学,自己还是更喜欢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等等。其实,没有容易的事,若总是浅尝则止,就永远只能停留在“低水平重复”的层次。很多事,做好之后,自然就有兴趣了。

亚当斯愿意在漫画上努力,不是激情使然,而是因为漫画符合他设立的标准:做有价值且边际成本趋于零的工作。(Create something that had value and something that was easy to reproduce in unlimited quantities.)

系统

他的作品能大受欢迎,一方面跟他通过“身体反应”选题有关,另一方面跟他主动发展自己的写作系统有关。亚当斯总结,他做的事,不是为了完成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是为了发展一个“系统”。

“目标”是短期的,成功了就有回报,失败了就算白干。“系统”是一个连续变化的东西,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绝对是功不唐捐。比如锻炼一项技能,发展一段关系,或者养成一个习惯,它们的成败不是某一两个具体目标的得失,而是一个连贯的系统。亚当斯把自己的写作当成一个系统,所以他不在乎哪篇文章带来多少收入,有多少读者阅读,他看的是这个系统能不能不断地发展。

亚当斯关于“系统”与“目标”的想法,最早可追溯到他21岁。当时他在去洛杉矶找工作的飞机上,一个做螺丝钉生意的CEO给他一个关于找工作的建议。那CEO说,一旦入职一份新工作,自己就马上开始找下一份工作。好工作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刚好在你离职的时候它就出现,找到满意的工作的最佳策略,就是一直找。这是亚当斯第一次感觉到系统跟目标的区别。目标是找到一份好工作,系统是持续寻找更好的机会,每一次的努力都能增加自己下次成功的概率。那个CEO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从小职员做到CEO,每一阶段都尝试更多的可能,锻炼自己的能力,进入更高的职级。他并不觉得自己欠雇主一份忠诚,就如雇主随时会因为他无法胜任工作而开除他一样,这是资本主义的玩法,他只是遵循规则行事。

从字面上看,我们总可以把“系统”当成一个“目标”去完成,但从实用的角度看,两者在时间和可测量性上有区别。目标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衡量标准。在某个时间点到来的时候,要么目标实现了,那就开心一阵子,然后陷入无聊状态,需要寻找新的目标;要么目标没有实现,失败了。甚至可以说,在实现目标之前,人一直处于“可能失败”的压力中。系统则没有具体时间和衡量标准,它在持续行动的过程中体现,你不知道何时能实现,也不知道能否实现,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增加了实现的可能性。

比如,在一个月内减肥10斤,是一个目标;每天运动保持身体健康,是一个系统;但每天运动30min,就是一个目标。比如,年薪百万,是一个目标;连续创业,成为成功的企业家,是一个系统。可以说,目标在结果上体现价值,系统在过程中体现价值。

Goals are a reach-it-and-be-done situation, whereas a system is something you do on a regular basis with a reasonable expectation that doing so will get you to a better place in your life.

为了发展这个写作系统,亚当斯做了两件事:

(1)定期地写

The first part of my system involves practicing on a regular basis. I didn’t know what I was practicing for, exactly, and that’s what makes it a system and not a goal. I was moving from a place with low odds (being an out-of-practice writer) to a place of good odds (a well-practiced writer with higher visibility).

(2)测试不同的话题、不同的语言风格,看读者的反应

The second part of my blogging system is a sort of R&D for writing. I write on a variety of topics and see which ones get the best response. I also write in different ‘voices.’ I have my humorously self-deprecating voice, my angry voice, my thoughtful voice, my analytical voice, my half-crazy voice, my offensive voice, and so on. Readers do a good job of telling me what works and what doesn’t.

当他这个写作系统发展起来后,华尔街日报就去邀请他写专栏。他一上手,就大受欢迎,因为他此时已经拥有了写作技能这个系统,他完全知道该写什么、该如何写。他最初写自己的博客时,并没有具体的目标,这也恰恰是系统的特征。

他这个漫画系列能成功,并不单单依靠他的写作系统。这个世界上,比他更能写笑话的人很多,比他更擅长画漫画的人也很多。但是能在笑话和漫画的两个领域都达到前25%的人,却很少。更何况,他一直坐办公室,也能在“办公室政治”里面玩到前25%。“办公室政治”恰恰就是呆伯特漫画的主题,这就是三个厉害的技能放在一个人身上产生的化学反应。(多维竞争策略)

亚当斯的经验是,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职业,然后训练自己的系统,通过持续行动增加成功的概率,不必在乎短期的得失,在至少两三个领域达到前25%的水平。这也是他的职业发展系统。

禅定时刻

科研、工作、创业,都可以借鉴这套系统思维。

曾经的我觉得,要是能发一篇nature,这辈子就值了。发nature是一个目标。后来接触到各式科研人员,渐渐改变了想法。任何一篇文章,只要它符合科学规范,解决了具体的问题,对同行有参考价值,那无论它发表在什么杂志上,都是有价值的。(只不过是,发表在高影响因子的杂志上,有更高的概率被同行知道。)反倒是那些撞大运,靠同行评议放水,靠老板名气,发表出来的文章,简直就是垃圾。

论文答辩或口头报告的时候,这种区别体现得淋漓尽致。扎实的工作,数据翔实,论证逻辑严密,无需论文影响因子的背书,讲出来都很有底气。堆论文影响因子的工作,每一个结论都漏洞百出,放在一起甚至会前后矛盾,最后只能祈祷答辩委员跟论文审稿人一样糊涂,放自己一马。科研系统就这么体现出来了。发论文毕业,是目标。提高自己的科研素养,训练科学思维,是系统。

当一个人决定博士毕业之后,再也不搞科研的时候,“目标”思维与“系统”思维导致的差别会更大。目标思维会引导自己以最低的标准,混毕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再少的时间在科研上,都觉得浪费。毕业之后,也证明自己的科研生涯就是浪费时间,因为根本没花足够多时间和心思在上面,也无法得到系统的训练。系统思维会引导自己花更多的时间在科研上。毕业后再也不搞科研了,所以现在要抓紧时间多做实验,多训练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科研训练出来的逻辑思维能力,动手能力,完全可以迁移到工作中。最后证明,科研经历是一份宝贵的财富。

当初那“发一篇nature,这辈子就值了”的想法,现在看来,太搞笑了。虽然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发nature了,但我现在认为,发不发nature,跟这辈子值不值,毫无关系。跟行业无关,把nature替换成得诺贝尔奖,替换成做成一家独角兽、未来的Google,还是跟这辈子值不值没关系。目标思维,重在结果,系统思维,重在过程。

抱着目标思维去工作,很容陷入“给多少钱干多少活,多做一点算我亏”的误区,多学一点东西都算是负担,更别说自己掏钱买知识买工具提高生产力,最好是读书时候学的东西,能一直用到退休。若是把工作能力,当成一个系统,那它就需要持续磨练,人也会有不一样的行为。

把创业当成一个系统,人自然就愿意做各种尝试,面对当前项目的困难,也自然会不厌其烦地解决(解决不见得是立刻,也许是从其他角度,等待合适机会。但总不会逃避,像鸵鸟一样,恨不得把头埋到沙漠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若是抱着目标思维,也许就会变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对同样一件事,把时间的维度考虑进去,尤其是当我们意识到,有挺长的一段时间可以使用,也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有人选择继续耗时间,有人60岁选择从零开始练习新技能。

参考:

  1. 高手修炼手册1: 系统,灵感和技能,精英日课第一季,万维钢
  2. Scott Adams, from Tools of Titans, by Timothy Ferriss
  3. Goals Versus Systems, My System, from How to Fail at Almost Everything and Still Win Big, by Scott Adams

2019/2/20, Wed 

不考验自己

人各有价,这是经济学的可替换原理。别说有些原则性问题自己绝不妥协,那也许只是对方出价太低。这里的价,并不单指金钱。张五常说他的灵魂都可以出卖,只是要价很高。

有人说生命无价,不换。但过马路其实就是冒了生命危险,尤其是闯红灯的时候。只因为觉得出交通事故的概率低,所以人宁愿冒生命危险,也不愿意等红灯。若是小孩跑到公路上,越是车流穿梭,父母越是愿意冒生命危险去抱回小孩,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小孩的安全。加班工作,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换取不被辞退、升职加薪的机会。

有人说,绝不做违法的事。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却认为,犯罪也是一种理性选择。有一次他赶着参加学生的论文答辩,找不到停车位,于是他就违章停车。他觉得,违章停车顶多是罚钱,但学生的论文答辩,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事实是,犯罪率会根据执法情况,惩罚力度不同而变化,犯罪也是权衡得失之后的理性选择。

马基雅维利量表

世界上的人大概可分为三类:君子、小人、伪君子。君子和小人都表里如一,前者只做“好事”,后者只做“坏事”。伪君子,心口不一,看利益大小决定做好事还是坏事。这些人平时爱做些好事,潜伏着,往往是最后时刻,做一件大坏事,让事情无法挽回,让人防不胜防。这个社会很少纯良君子,也极少真小人,倒是很多不同程度的伪君子。若是我们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伪君子,那简直就是君子了(心口如一)。

很难真的区分这三类人,但有个马基雅维利量表,可以大概测出,一个人更倾向于哪一边,总共20个问题:

  1. 至善是可能的。
  2. 诚实永远是最好的策略。
  3. 绝大多数人都是勇敢的。
  4. 绝大多数成功者都过着干净、有道德的生活。
  5. 如果想让别人为你做事,最好告诉他真实原因,而不是那些最能影响他的原因。
  6. 身患疾病无法治愈的人应该有权选择无痛苦地死亡。
  7. 讨好大人物是明智的。
  8. 总的来说,除非被迫,否则人们不会努力工作。
  9. 除非说了有用,否则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做一件事的真实原因。
  10. 只做有道义的事。
  11. 如果不在这里或那里搞点小动作,想成功很难。
  12. 所有人都有残暴的一面,遇到机会这一面就冒出来。
  13. 罪犯跟其他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他太笨被抓到了。
  14. 撒谎没有任何借口。
  15. 绝大多数人忘记去世父母容易,忘记亏钱难。
  16. 绝对信任别人是自找麻烦。
  17. 绝大多数人基本上是良善好人。
  18. 对付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说他们想听的话。
  19. 每分钟都有新的傻子降生。
  20. 谦卑诚实比自大撒谎要好。

这些问题是社会心理学家从马基雅维利名著《君主论》里摘出20句话(中文翻译来自王烁《30天认知训练营2019》)。每个问题按认同与否,分为五档:不同意(1分)、有点不同意、中立、有点同意、同意(5分),统计总分,算出马基雅维利指数。一个人对这些话的认可程度越高,分数越高,他就越倾向于马基雅维利主义。马基雅维利认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美德。但正常社会无法公然接受这种价值观,个人最好别跟社会对着干,最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起来,一方面表现成一个君子,另一方面按《君主论》进阶。(这里须区分社会规范、个人原则、应然、实然等概念。)

可以在网上直接测试,算出自己的马基雅维利指数:

中文:https://www.wjx.cn/jq/4074085.aspx

英文:https://openpsychometrics.org/tests/MACH-IV/

我的测试分数是71分,偏马基雅维利多一点:

别考验自己

为了防止自己暴露出伪君子那一面,最好不要考验自己。别让自己落入有重大利诱的局面,警惕自己,也许他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有原则。比如要你出卖商业机密,一百万不干,那一千万呢?十亿呢?钱不行,那色诱呢?不同的人,对自己的Integrity要求不一样,道德说教没用。最好尽快让自己增值,提高自己的“售价”,省得一点蝇头小利就把自己的Integrity给卖了。尤其是当自己一文不钱、不得志的时候,小心别被所谓的伯乐“笼络”。

君子不处于危墙之下。不要信自己的自律,怕失身,最好就不去夜店,而不是一厢情愿觉得自己能做柳下惠。不让自己掉入一个堕落的环境,身边是积极上进的榜样,我们自然能养成上进的习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身处一个非正义的环境,很容易就会被同化,如入鲍鱼之肆, 久而不闻其臭,近朱则赤近墨者黑。

对于别人,无论他是君子还是伪君子,尽量避免把重大利诱一次性暴露。给别人做君子的机会,而不是用利诱考验别人,证明他人就是伪君子。对伪君子的行径,不用瞧不上,也无需理解,那是人性。

附上Dalio在Principles中写的一段关于政客的话:

Nonetheless, I came to respect most of the policymakers I worked with and to feel sorry for them because of the terrible positions they were in. Most are highly principled people who are forced to operate in unprincipled environments. The job of a policymaker is challenging under the best of circumstances, and it’s almost impossible during a crisis. The politics are horrendous and distortions and outright misinformation from the media make things worse. A number of the policymakers I met—including Draghi, de Guindos, Schäuble, Bernanke, Geithner, Summers, and many others—were real heroes, meaning that they put others and the mission they committed to above themselves. Unfortunately, most policymakers enter their careers as idealists and leave disillusioned.

2019/2/16, Sat

自由的代价

自由是指有选择权,为了获得自由的选择权,需要支付代价。对内是用原则约束自己的行为,习惯成自然;对外是承担选择的后果,独立面对风险。

遵循原则

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不是说,总算从孙子熬成大爷,位高权重,所以可以为所欲为,为老不尊,没有规矩能约束自己。而是说,一切规矩都内化成习惯,习惯成自然。以前束手束脚的规矩、条条框框,虽然依旧在,但由于自己所作所为全都符合规矩,看起来就是从心所欲,再也不会违背规矩了。

无需等到七十岁,人可以主动给自己设立做事原则,形成习惯。当一个人习惯成自然地按原则做事时,也就自由了,从心所欲不逾矩。

《巨人的工具》里介绍过特种部队退役军人威林克的故事。他退役之后依旧保留了部队的纪律,每天早上4:45起床。虽然不会再上战场,但他总觉得有一天会面对敌人,需要自己带上冲锋枪手榴弹,与敌人交锋。每天早上一睡醒,他就问自己,我现在做什么,才能为那一时刻做好准备?然后他就起来了。威克林说早起能让他获得一种在心理上战胜了敌人的感觉。他的座右铭是“自律=自由”,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得给自己设一些限制。

早起的价值,在心不在事。举微信订阅号阅读不方便的例子。尤其是当阅读订阅号文章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条信息,若是去看信息,那要回到原来所读文章的位置,很麻烦。但这种麻烦,是我们自找的。事实是,没有任何信息非得要立刻查看或回复。无论信息是谁发来的,都由我们自己决定是否要立刻查看,不是信息本身的问题,而是中断优先级的问题。要是发信息的人急着要立即反馈,他会打电话;要是我们很在乎某人的信息,是那个人重要而不是那条信息;若是我们自己急着看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信息,是因为我们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心里很急很想知道结果。在心,不在事,是中断优先级的问题,不是信息本身的问题。这跟做事分心是同样的道理。若不是因为多动症等疾病导致无法集中注意力,那只要设个中断优先级,把当前所做的事设为最高优先级,并且执行“中断优先级原则”,习惯成自然,就不分心了。

承担风险

自由的选择权既体现于反求诸己的部分,也体现在对外承担风险。以公司为例。

一般公司要“驯化”雇员,主要办法是让雇员跟公司有利益攸关。公司给员工提供收入保障、养老保险、职业安全,甚至提供子女教育。给外派海外的员工给予高额补助,让他在当地过上远高于一般人的生活水准,住别墅、送小孩进国际学校。公司和雇员都知道,他拿的收入已经远超出他的能力。最重要的往往不是他拥有多少东西,而是他害怕失去什么东西。这就是“驯化”,也是换取“忠诚”需要支付的代价。公司通过雇佣关系,可以合法地“拥有”一个人。当雇员有低风险的好处,不用计较自己的工作值多少,不用直面市场的风险,不用愁吃了这顿没下顿。

以偏概全地泛泛而谈,任何公司,都是一部分雇员创造了远高于自己工资的价值,补贴另外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因为工作性质、项目情况、市场需求等问题,没有或只创造了一丁点价值,却拿到了旱涝保收的工资。从这个角度看,公司算是一个保险机制。

公司替雇员遮挡了风险,雇员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代价是不自由。想要自由,你就得独自面对风险。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白给的。

比如“创业”。若是没有选择权,那干嘛创业呢?但创业的意思绝不是“你说了算”。甚至可能比当雇员更受约束,只是方式不一样。当雇员也许要受老板的气,同事的气,给什么任务做什么任务,不能挑肥拣瘦。但创业,需要跟各方打交道,一堆事,不仅有来自投资人、同事的约束,还要面对所有客户的“指手划脚”,更要直面市场的考验。

为了选择的自由,需要独自面对风险。那一个自由的人,可以选择逃避自由吗?

2019/2/9, Sat

杠杆:善假于物

高中物理学过一个杠杆原理,阿基米德说,给他一个支点,他可以用杠杆翘起地球。借助外力,使用杠杆,做事的效率可以成倍地放大,所谓事半功倍:时间效用*杠杆率=产出。借助外力的本质就是用杠杆,将自己的单位时间收益放大。可以借的外力包括钱、时间、人际关系。

曾几何时,一般的货币基金都有4%的收益率。若一个人的月消费是1万,那他只需要300万的存款就可以算是财务自由了(12W/0.04=300W),因为他不再需要为了维持生活必须,而出卖自己的时间。政治不正确地算,人各有价,1W的月收入,对应的货币价值就是300W。将一个人放到某个公司的某个职位努力工作一个月,所获的货币收益(不算维持生存所必须的支出),等价于把300W拿去购买货币基金所获的货币收益。

投资收益算的是百分比,而实际消费按绝对值结算。

完全有可能,通过借贷资金去投资,挣取投资收益差,实现财务自由。好比从某处贷款,支付4%的利息,在另一处投资办实业,挣取8%的收益,中间4%的差额就是利用钱这种杠杆所获得收益。找银行贷款做实业,是这种方式。

在只有少量钱的情况下,也可以购买那些加杠杆的股票,提高收益率。比如Triple-leveraged FANG ETNs,它是Facebook, Apple, Amazon, Netflix 和 Google 的组合指数资金,但它加了三倍杠杆。也就是说,这些股票的组合资金涨幅1%时,那购买者将获得三倍涨幅,也就是3%的收益。反之亦然,跌幅为1%时,购买者的损失也加3倍杠杆,跌3%。这样就可以通过三倍杠杆,用有限的资金获得更多的收益,也对应要承受更大的风险。

时间

时间也可以加杠杆。比如购买高手的时间,多快好省地解决工作难题,或快速提高自己的认知。比如对自己现在的时间加杠杆,用现在的高强度工作五年,换未来的清闲五十年。

在工作中,付费请高手做事。若是自己做一件事需要10个小时,而高手只需要1个小时,我们的时间工资是10薪,高手的时间的工资是50薪,同一件事我们自己做需要100时薪,而请高手解决问题,只需要支付50时薪。不考虑自己想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成长,考虑到高手无形中避免了新手可能会碰到的很多坑(技术债),应该花钱购买高手的时间解决问题。

至于自己的学习,也可以众筹高手的时间。比如薛兆丰经济学课程,全年单价199元,现在是三十七万人订阅,我们支付的是三十七万分之一的货币,而薛老师却为0.37亿人民币的收益付出时间(按100RMB/人 * 370,000人算,是0.37亿)。我们每天十分钟的学习内容,薛老师完全有意愿花10个小时去准备。在可以众筹的年代,完全可以花点小钱,请个大牛,深入浅出地学点地道的学问。

这么看,去培训机构、上大学,也算是众筹讲师、教授的时间。只是局限于课堂的大小,每个人支付的费用不是两百,而是几千上万的学费;讲师的收益也不是千万,而是几百上千的课时费。这无形中降低了高手上讲台的意愿。知识付费,付的是获取知识的途径的费用,知识本身是免费的(纳税人已经支付了研究经费)。老师讲的是教材的内容,但学生要付学费;某些知识付费平台,并不制造新知识,而是提供知识服务,收取服务费。

至于工作,有些人用一年的工作经验干了十年,拿稳定收入。有些人,加入创业公司,每天面对新难题、学习新东西,工作压力大,收入还不稳定,甚至是朝不保夕。但若是跟对了老板,入对了行,把创业公司做成,立刻就财务自由了。除了高风险与高回报的逻辑之外,《黑客与画家》从时间效率的角度给过一个说法:

从经济学观点看,你可以把创业想象成一个压缩过程,你的所有工作年份被压缩成了短短几年。你不再是低强度地工作四十年,而是以极限强度工作四年。在高技术领域,这种压缩的回报尤其丰厚,工作效率越高,额外报酬就越高。

下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这个经济学命题。如果你是一个20多岁的优秀黑客,每年的薪水大约是8万美元。这意味着,平均来看,你必须每年至少为公司带来8万美元利润,这样才能保证公司没有亏钱。但是,你的真正工作时间其实可以是公司上班时间的2倍,如果你全神贯注,每小时的产出可以提高3倍。如果再把大公司里令人讨厌的中间管理层除去(他们经常以主管的身份妨碍你的工作),你的效率可以再提高2倍。还有一个可以提高效率的地方:你不用再完成强行指派给你的工作,尽可以根据自己的愿望,做出最能发挥你聪明才智的成果。假定这会把工作效率再增加三倍。将这些因子放在一起做乘法,你的工作效率将是在公司时的36倍。如果一个优秀黑客在大公司里的身价是每年8万美元,那么一个勤奋工作、摆脱杂事干扰的聪明黑客,他的工作相当于每年新创造300万美元的价值。

创业公司不是变魔术。它们无法改变创造财富的法则,它们只是代表了财富创造曲线远端上的一点。这里有一个守恒定律:如果你想赚100万美元,就不得不忍受相当于100万美元的痛苦。比如,你终生为邮政局工作,省下每一分工资,那也是赚到100万美元的一种方法。可是,不难想象为邮政局工作50年是何等漫长的压力。创业公司将你所有的压力压缩到三四年。承受较大的压力通常会为你带来额外的报酬,但是你还是无法逃避基本的守恒定律。如果创业那么轻松,那么所有人就都去创业了。

人际关系

除了钱和时间,人际关系也是一种可以借用的外力。也可以说,虽然是钱和时间的问题,但最终都是人的问题。这里说一个来自《金融的智慧》( The Wisdom of Finance )的观点:人际关系就如金融一样,也可以加杠杆。

金融投资加杠杆,让输赢的效果翻倍,用更强的约束换取更大的收益。人际关系、人生承诺与牵挂也一样。人没有羁绊、不承担更多责任,就好比公司不用杠杆,它无法充分展开。相反,若人际关系中全是责任,就好比公司全是负债,它迷失自我。

金融有投资多元组合理论,避免All In。人际交往,也有人际关系的多元化需求,有所谓“贝塔关系”的说法:

一、高贝塔关系。波动剧烈,相当于加了杠杆。或者是锦上添花,或者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二、低贝塔关系。无论你境遇如何,他自岿然不动。类似于,君子之交淡如水。

三、负贝塔关系。雪中送炭型。你飞黄腾达时他不在,你身处逆境时他出现。

负贝塔资产可以说是投资界的圣杯(Holy Grail),负贝塔关系也是我们最可仰仗的勇气来源,它是我们的家人。

人际关系,并非都要去“利用”,但总得要分清,什么是资产,什么是负债。并非不要负债,恰恰相反,它就如杠杆一样。用杠杆,让生命的小舟有些沉重的东西,担起责任,充分展开自己的价值。不用杠杆,则可以清风朗月。

2019/2/2, S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