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善尽美

多年以前,我读硕士的时候,实验室迎新,讨论要做好科研,需要怎样的品质。大家各抒己见,有说要细心,要勤奋,要耐得住寂寞,我说要“把实验当自己的事”。一旦把实验从“向老板交差”变成“这是我自己的事”,整个人的状态就会变,就自然会用心、尽心搞科研。

后来才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所做的事究竟是“自己的事”还是“向老板交差”,也不是用心不用心的问题,而是一种习惯。有些人就是有强迫症,也有人就是习惯差不多就好,无论这件事是否是自己的。反倒是因为事情是自己的,所以完全“放宽心”,若是别人的事,还有压力要做好点。

我怀疑我的cosupervisor就有强迫症。我写文章的参考文献都用Endnote自动插入,格式选特定的模版。文章的作者、题目、刊号等信息都是软件自动从PDF提取,或从网上下载更新的,不会有大差错,我也不大理会。但是,我cosupervisor帮我改文章的时候,竟然会仔细到检查文章的期刊号和页码。经常会发现有些格式的不统一,比如杂志名称有些是缩写有些是全称。我总觉得这些小细节,等文章接收了,最后校稿在检查也不迟。她还对错别字特别敏感。她的看法是,如果审稿人看到这种小错误,就不会像她一样,知道我平时用心做事;而是会觉得,这么简单的小细节都有错误,那更复杂的实验设计,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问题更多,怎么信得过我的实验数据和结论呢。后来我就不再觉得参考文献的格式小错误是无关大局的了。

其实我也有轻微的强迫症,而这种强迫症给我的research带来了不少好处。我经常吹嘘说自己的柔性压力传感器能测到世界上最好的pulse(脉搏波),而且大言不惭,说我的paper之后,再无pulse。这当然是说笑,不过我的确敢跟任何课题组做的压力传感器比比性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并不是我真这么厉害,也不是我研究比较了世界上全部sensor。而是我猜测(并确信),很多人测不到好的pulse,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把传感器当真,大部分是在绞尽脑汁搞材料创新,对于传感器设计上的小细节,就没闲功夫管了。却不知,就是某些小细节,影响了传感器最后的应用。

柔性压力传感器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接线。传统的传感器,一般在硬的衬底上做。实验室的研究,大多用探针扎针测试,不用考虑器件的连线问题。而柔性电子器件做在软衬底上,一般是几微米厚的PI衬底。使用的时候,需要把器件连同PI衬底从硅片上撕起来,不接线几乎不可能测试。这时候接线就是个大问题,专为传统半导体器件测试使用的wire bonding根本用不上。连一般的铜丝,都很容易捅穿PI衬底。通常实验室用的银胶接线,根本接不牢靠,稍微动动,线就掉了。我使用的是ACF bonding,接线牢靠,所以传感器经得起折腾,也就能测到很好的数据了。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传感器的接线做牢靠的。开始我就用大家常用的银胶粘铜线,所以才知道这种方法的弊病。不同的是,我在乎这个事,总想把传感器做漂亮、连线接牢靠,反倒不关心材料究竟有没有创新,即便知道传感器做得再好看也够不着学术圈所谓的novelty。但这点强迫症,促使我一直在改进我的传感器接线,才有了后来比较牢靠的版本。现在我还在改进它的设计。

下面两幅图是我的传感器的设计和测到的十分钟脉搏波:

有靠材料创新,也同样发在AFM的一款压力传感器,是一块导电海绵,上下用银胶各粘一根铜丝,连衬底都省了。也难为他竟然能测到一分多钟的pulse,虽然波形丢了不少细节。

其实,从最后的效果看,大家都只是发了一个AFM,最后都是然并卵,这过程却是不一样的。很难说谁的路更好走。

现在我们组做柔性电子器件,第一步要过关的就是ACF bonding。一个师妹跟我学做压力传感器,没按我的要求接线。我不爽,说,这么简单的事,你都要打折扣完成,在一些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能信你做的结果吗?经过几次之后,我就自己接线了,不愿意使用她接好线的片子,因为她的接线是有成功率这个概念的。但最后大家都做成了自己的sensor。只能说风格不一样吧,并非只有强迫症才能生存。

2017/2/9, Thu

尽善尽美的细节,对人有无穷的吸引力。陶醉于细节之用心良苦的同时,人很容易产生出要“亲近”它的冲动,就如看到美好的事物,人总有与之为伍的冲动一般,这就是所谓的“美是一种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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