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不是讲故事

讨论科研的时候经常会被问到“你要讲一个怎样的故事?”跟导师讨论实验的时候,最怕她说“你的数据还不够讲一个good story”。最开始我还觉得“讲故事”这个说法很有洞见,后来听多了就开始有抵触情绪,现在一听到“story”这个词,都有点生理上的反感了。

刚念硕士时听千人YuSiyuan的讲座,记得相当清楚,是冼为坚堂,讲他刚发的nature photonics。提问环节被问到如何发好paper,他说写文章关键是interpretation。他说自己本来不知道这个工作有多大价值,跟做量子计算的人讨论之后才挖掘出一个高大上的意义。于是文章能interpret这个工作意味着什么什么,开创了什么什么。当时我听了,不明觉厉,记住了interpretation这个词。现在想来,它是说关键看怎么讲。

2012年12月9日,印象深刻的日子,我去深圳参加CUHK的面试。晚宴的时候,Prof Zhao分享经验,讲做科研一定要有big picture。有big picture才知道自己的工作在学科中的位置,才知道自己解决的问题有什么价值。现在想来,它是说得放在一个大背景下讲。当时我正为自己做的纳米颗粒没啥鸟用而烦恼,经她这么一点拨,回去之后就把之前的实验数据用“big picture+interpretation”的思路,硬是写出了一篇自己还看得下去的paper。

到CUHK之后,就反听到“story”这个词了。准备开题报告的时候,Prof Zhao要求整个presentation要能说一个good story;写paper的时候,也要讲一个good story。身边的师兄师姐,秉承Prof Zhao师传,也问学弟学妹们打算讲什么story。实话说,刚来CUHK的时候,我还挺喜欢这套“讲故事”的逻辑。总觉得很神奇,同样一件事我说出来low到爆,professor说出立马高大上。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学会那巧舌如簧的本领。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话术,生活中到处是它的影子。真金白银的市场、风险投资,也讲故事,罗胖是个会讲故事的人,把罗辑思维办得红红火火。甚至由比喻说,在风口上,猪都能飞。(没了风飞猪该怎么办,又是另一个故事)最早的文学也是从围炉夜话的小故事开始的,游吟诗人也在讲故事……感觉上,人类历史就是个故事……讲故事,的确是一种本领,而且是一种十分了不起的本领。

但是,我觉得科研不是讲故事。讲故事也需要逻辑,就如科研一样。但故事可以瞎扯,本来也只是个故事,科研却不能瞎扯,甚至不能扯。我功力尚浅,不足以解释清楚两者的区别,不过我看过很多“故事”,可以说来听听。

费曼不再信宗教

费曼在《你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里讲过一个故事。他小时候去做礼拜,读《圣经》里充满各种神奇的故事,他一方面相信这些故事,一方面没法不产生疑惑:

真正的危机是我在十一二岁的时候来的。拉比在给我们讲关于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如何迫害犹太人的历史。他讲述了一个名叫露丝的人的故事——她做了什么,被如何定罪。故事非常具体,好像是法庭的记录一样。我当时是个天真的孩子,听见这么详尽的故事,而且教士讲的完全像是史实,便相信它一定是真的。最后,拉比讲到了露丝如何在监狱里蒙难,他说,“露丝气息咽咽,她想到……”等等、等等。 

我吃惊地困惑起来。课后我去问那个拉比,“露丝临死时脑子里想的什么,别人怎么能知道呢?” 

他说,”噢,是这样:为了更生动地说明犹太人受了多少苦,我们编了露丝的故事,其实并没有这么个人的。” 

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我觉得被着实地欺骗耍弄了一番。我需要的是真实,未经加工的真实,由我自己来评判决定!可那时我一个小孩子,没法和大人争辩,只好眼眶发湿,哭了起来,非常气愤。 

那拉比问:“究竟怎么啦?” 

我试着解释说,“我这些年听到的这么多故事,现在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让我拿这些学到的东西怎么办?”换句话说,我不再信任那些数据,因此对那整个一套产生了根本的不信任。在那之前的那些年,我一直想方设法来理解《圣经》里的奇迹故事,现在倒好,哼,所有的奇迹都可以解释了,因为它们大概全是编造出来的,见鬼!我闷闷不乐。 

拉比又问,“要是对你来说,这些东西这么可怕,你干吗来周日学校呢?” 

“因为父母让我来的。” 

我从未和父母谈及此事,也不知拉比是否和父母联系过。可父母再也没有督促我去周日学校。这件事发生在我正式成为洗礼过的信徒之前。 

由此,这场危机很快解决了我的疑团困境,我悟出那些奇迹故事大约都是为了“更生动地说明问题”而不惜违背自然规律瞎编乱造的。我觉得自然本身是这么有趣,它不应该被那样歪曲。从那时起,我逐渐对整个宗教这个东西再也不相信了。

张五常认为博弈论是在说故事

我几乎看过他全部的中文书,他反复强调,不是说没有博弈、勒索、恐吓、卸责等等,只是这些东西测不到验不着。可以是个好故事,但不是科学。多个香炉多只鬼。

我不去走博弈理论这条路,因为我认为它无从验证。这个博弈论其实是卷土重来。六十年代没人理它,它再回头,就是我1968年提出的。我1968年就提出过那个抬石头的例子,我对阿尔钦提出这个例子:两个人抬着石头下山,各自抬石头,每人每次可以抬50斤,但是两个人一起抬可以抬到120斤,那就多出20斤。那当然是联手抬好了,我抬一边你抬一边。我把需要的力气推到你那边,你又把需要的力气推到我这边,结果是多少斤?我们知道,结果是不会少于100斤的,假如少于100斤就干脆分开抬了。但是也达不到120斤,因为我推你,你也推我。那怎么决定呢?假如两个人合作抬的话,就是110斤,你怎么决定这个数字?因为我提到这一点,而且在1969年我发表的那篇文章提到卸责偷懒的问题,结果他们就1972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就是用卸责偷懒来推出这个公司理论,非常非常的红极一时。我不同意那篇文章,但他是我的老师,我说了他不听。(此处有笑声)他问我好不好,跟着又提到勒索、恐吓,跟着就是威廉姆森,整本书就是讲一些抽像的术语,跟着发展就是博弈理论,博弈理论就好像在说故事一样。[1]

我对张五常这套科学方法论十分感兴趣,并且溯本清源去读波普尔的《科学发现的逻辑》《猜想与反驳》(实在读不下去),读亨普尔的《自然科学的哲学》(不如张五常写得好)。并用这些科学哲学指导我做research。当时我要研究柔性压力传感器的机理,看了不少paper,有说接触电阻、有说体电阻、有说两者都有影响,但没有一个给出具体数值,更没有理论解释。我就用半导体物理的传输线模型,分别测出了接触电阻和体电阻对sensor响应的影响,证实了在我选用的那个材料结构上,接触电阻的响应大过体电阻4-50倍。根据实验测得的结果,用渗流理论推出一个模型解释了压阻传感器的响应机理。虽然这个工作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被同学反问,测出来了又怎样,不是显然的吗,早就有人说是接触电阻起主导作用。但我自己知道,别的paper那是讲故事,我的是实测的结果。虽然影响不大,但毕竟是我遵循了张五常提倡的那套科学方法做的research。

三人成虎&狼来了

借用三人成虎和狼来了的寓言,调侃一下。有个博士生,发了一篇好文章,一个教授说这是个good story,另一个教授说的确是个good story,第三个教授也夸奖是个good story,然后,这篇paper就果然只是个good story。

这个博士生说这篇paper挺有用的,有人当真看后,发现然并卵。这个博士生发了第二篇paper,还是说自己做的东西很有用,别人再当真,发现然并卵。当他发了第三篇“很有用”的paper时,没人信了。然后他就可以毕业了,因为他已经交够了投名状,即使毕业,也不会离开科研了。

我只是调侃一下。其实很多人做的工作,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既然刊登在nature,science,有科学共同体的认可,我一个局外人,还是相信科学共同体的说法为妙。毕竟,这是一个源远流长的产业。

我只是怕,当有人如费曼对待宗教一般,开始对科研抱有无限的认可,结果发现竟然只是good story,他会不会困惑,会不会同样痛哭流涕,“我这些年听到的这么多故事,现在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让我拿这些学到的东西怎么办?”是否有人如张五常一般,即便当今世界再也离不开博弈论了,他依然坚持自己关于科学的那套标准,认定博弈论只是个故事。

  1. 《张五常最新演讲:经济学为何失败》
  2. 罗永浩自称做出了东半球最好的智能手机,但市场不买单,公司员工沮丧的时候,他就拿切片面包的故事安慰他们,说切片面包这么简单却伟大的发明,也用了15年时间才流行开来,锤子科技,也需要点时间才能被大众接受。因为常常需要找些小故事安慰鼓励员工,他不禁感慨,“我作为一个科技公司的老板,每天下班就在网上搜小故事,想想我的人生也挺可悲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为了把事做成,你要忍住这种耻辱感,或者是可悲感,该找故事的还是得找故事。”(罗永浩哈工大锤子科技的创业故事,视频89:46-96:06,https://goo.gl/N99A5E)

2017/1/8,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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