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逻辑:举证责任

法律上有无罪推论的说法,若是不能证明一个人有罪,那就无罪释放。任何涉嫌犯罪被关押的人,只能被称为犯罪嫌疑人,不能称为罪犯。并且有“谁主张谁举证”的说法,若是我们想定一个人的罪,不能要求对方证明自己无罪,而只能我们自己提出证据,证明对方有罪。

对同一件事,不同角度的论证难度不一样。比如关于这个世界是否有鬼神上帝这种问题,论证“这个世界没有上帝”要远超论证“有上帝”的难度。为了论证上帝的存在,只需要证明有人见过上帝,或者某些迹象表明上帝确实存在就可以了。但是要证明没有上帝,那总不能说我们没见过,所以就没有。就如我们不能说自己没见过黑天鹅,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见过黑天鹅,就自然论证了黑天鹅不存在。也不能因为我们探测不到宇宙的边界,就说宇宙没有边界。比如蚂蚁是二维生物,若是把它放在一个球面上爬,它永远也爬不到边界。在蚂蚁的世界里,球面是没有边界的,但在人看来,球面是有边界的。蚂蚁族因为找不到球面的边界就认定球面无边界,可笑程度与人类探测不到宇宙的边界就说宇宙无边相当。

当一个人要开始自己的课题,他就有义务证明自己的课题有价值,而不是说一句“很多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回避举证责任。别人不能证明这个东西没用,所以它就是有用的逻辑,是耍流氓。不仅别人没有义务证明课题是否真没有价值,而且证明一个东西没用的难度要远超证明它有用。

举例子类比说明也没用。听过一个段子,别人问爱迪生他发明的电灯泡有什么用,爱迪生就反问,“你说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什么用”,那个人就恍然大悟,看到了电灯泡的价值。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真假,即便是真,也没有可比性。很多伟大的人物都是从婴儿长大的,但不能论证大部分婴儿都能长大成伟大人物。比如有个婴儿就长成了希特勒。婴儿是伟大人物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一个课题现在有用没用跟它以后是否有用,毛关系也没有,跟这个婴儿与伟人的必要不充分关系,不具有任何可比性。

我还听说莱特兄弟刚发明飞机的时候也被嘲笑,最后他们的尝试为大型客机战斗机提供了基石。因为刚发明飞机的时候,大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所以莱特兄弟活该被人笑话。蒸汽船刚发明的时候,第一次航行,围观者就嘲笑说,一定启动不了。当它真的动起来了,磨磨唧唧往前行的时候,围观群众一愣,又马上嘲笑说,一定停不下来。这些极具讽刺意味的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不是因为那些发明人顶住了嘲笑的压力,而是因为他们发明的东西最后被证明有价值,他们的发明创造改变了世界。这个过程需时间,需要承受各种冷嘲热讽。因为没钱,还需要反复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做的事有价值,不然就得忍受生活上的贫困。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不能证明自己所做课题的价值,就要承受科研资金困乏的下场。

回避有用没有,用大家都这么做当挡箭牌的说法,最后的下场就是跟大家一样。我在小木虫上看过一个例子,有个人在上面提问,说自己第一次使用氯金酸制备纳米金颗粒,实验试剂很宝贵,不敢随便尝试,请问有经验的同学是否能给点建议,有什么注意事项。若是不能证明自己的工作有什么价值,实验室就可能连一瓶氯金酸都买不起,做起实验来束手束脚。

大家这么做自己就这么做的想法,很容易把自己捆绑到一个共同体中,导致自己的价值只能从一个共同体中寻找,最后变得无法离开这个共同体,也就相当于丧失了自我价值。学术报告回答问题的时候,很忌讳不懂的时候回答“大家都这么做/paper这么说”,别人问的是“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不是问“大家怎么看”,也不是问paper怎么说。每次报告,都是你一个人在答辩,不是一个共同体跟你一起答辩。

“很多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这种说法的问题就在于当事人回避了举证责任,企图用类比混淆视听,把自己跟一个共同体绑在一起,而忽略了自己所做的课题,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跟大家怎么做基本无关。

2017/1/24, 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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