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逻辑:长时间

“很多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暗含意思是,现在不知道有什么用,以后也许会改变世界。但是这个以后,到底需要多久呢。

诺贝尔奖的统计结果显示[1],从科研成果第一次发表到获得诺贝尔奖的时间间隔,平均需要20多年,而且有增长的趋势,且呈指数增长。1940年之前,物理学科,达到诺贝尔奖级别的工作中11%需要等20年;从1985年开始,有60%的成果需要等20年才能获奖。这些只是统计数据,具体因情况而定。比如,1966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裴顿·劳斯,奖励他1910年早期发现了病毒在某些癌症中所扮演的角色。裴顿·劳斯等了50多年,87岁高龄拿奖后四年就去世。杨振宁与李政道于1956年于共同提出宇称不守恆理论,一年后,分享了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但总体说来,这个等待的时间间隔,正在逐渐延长,因此,诺贝尔奖的获奖者平均年龄也在逐渐“老龄化”。按现有趋势发展下去,很多人的工作即使配得上诺贝尔奖,也扛不到领奖那天。由于诺贝尔奖不颁给逝世的科学奖,这些工作卓绝的科学家将无缘诺贝尔奖。从已有的数据看,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家,平均年龄55岁[2]。

这里只是拿诺贝尔奖举个例子,不拿奖也不等于科研做得不好,更不等于不被同行认可,也不等于没有改变世界,这里只是列出这些数据。被誉为光纤之父的高锟爵士就没有享受诺贝尔奖的好处。他所获得尊敬是因为他一辈子各个阶段都做出了杰出的工作。1966年,33岁的他做出划时代的实验,攻克了玻璃纤维在早期只能短距离传信的理论难题,证明用石英基玻璃纤维可长距离传递信息。1970回到CUHK创办了电子工程系,1987年任CUHK校长。2003年,70岁高龄的他确诊患早期阿兹海默病(老年痴呆)。2009年,他因为33岁时的工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此时他早已退休。从他做出原创性工作到获得诺贝尔奖,历时43年。由于他做出到工作的确社会影响重大,没有获奖的时期,他的科研、生活都过得很好,备受尊敬。

但是纳什就没这么幸运。1950年,22岁的他在自己博士论文中提出了著名的纳什均衡理论。1994年,66岁的纳什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期间44年,他因为精神分裂,历经各种磨难,生活远没有《美丽心灵》中描述得好。

1957年他跟自己的物理系女学生Alicia结婚,之后出现精神分裂,1959年及1961年两次入院。1963年Alicia和他离婚,但他们一直住在一个家里,只是屋子分开。离婚后三年,Alicia差一点和另一位数学家再婚,未能如愿。2001年,因为《美丽心灵》播出之后反响太大,为了避免过多舆论压力,他们才复婚。他们一直没有分开并不是因为爱得多深,而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凑合过。

纳什获得诺贝尔奖后,并没有像电影那样给一个声情并茂的颁奖演说。颁奖委员会考虑到他病情不稳定,取消了他的演讲。但是纳什在普林斯顿的聚会上说过,他非常需要这个诺贝尔奖,因为有了这个奖他才有资格弄到一张信用卡,而且他希望独揽这个奖,因为他非常缺钱,可惜这个奖是3人分享的[3]。

2015年12月29日纳什和Alicia在一场车祸中同时丧生。

生活是具体的。若是能够一直做出有影响力的工作,即使不拿诺贝尔奖,也会过得很开心,也会备受尊敬。但若是总做一些“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工作,那么就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直到被证实做的工作的确有用,才能过上好日子。

有人总拿爱因斯坦举例子。他1905年发表划时代工作成果的时候,的确也是不被人接受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GPS就用上了广义相对论,2016年初LIGO才测到引力波。问题是,当有人把爱因斯坦在专利局也能做出如此杰出的工作拿来励志的时候,我忍不住要想,因为做出的工作不被认可(无论是否真有价值),所以活该只能在专利局工作,活该找不到教职。爱因斯坦不是因为自己的自强不息耐得住寂寞所以拿到了普林斯顿的职位,而是因为工作被认可后才拿到高薪。

如果非要以“很多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为理由开始一个研究,是否也能接受“活该”的各种下场呢?是否能够忍受30年后成果才能被认可,期间各种命途多舛呢?

我用的数据是诺贝尔奖的工作,举的例子是纳什、爱因斯坦,都是特例,不具有普遍性。一个人既可以说自己并不打算跟他们比,我也可以说连他们这种天纵之才都要这么艰辛,冷暖自知吧,开心就好。我不掌管科研经费,我这种觉悟,绝对是屁股决定脑袋,只适合打自己的小算盘,全无大局观。

参考资料

  1. Santo Fortunato, Prizes: Growing time lag threatens Nobels, Nature 508, 186 (10 April 2014) doi:10.1038/508186a
  2. How Long Does It Take To Win A Nobel Prize?
  3. 卓老板聊科技,《被电影误写的经济学家——约翰纳什》

2017/1/21,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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