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创新”

最近重看了张五常的一些散文,有两段关于科研、创新的话,看了很受触动:

近几年来,香港的大学高举要搞什么研究呀研究的,真是有点胡涂了。衡量研究所用的准则,竟然是数文章的多少,排列文章发表的学报的高下。如此一来,为了生计,年青的讲师就单为可以发表而下笔,但求数量够多;或设法找校外的人合作,一篇计两篇;或把一篇长文分作两篇或三篇;或哗众取宠,但求有国际性的学报收容;又或者有意或无意地制造「证据」……这一切,都是搞笑的行径了。

张五常,《何谓学者?》

我自己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推翻了经济学二百年的观点,应该是有创见了吧。但我的老师艾智仁对我说:“你的佃农理论是传统的经济理论,半点创见也没有;但传统的佃农理论,却是因为不明白经济理论而搞错了。”这样,你说是我创新,还是历来分析佃农的学者创新?同学要注意的,是绝大部分的所谓创新观点都是废物,一文不值的。刻意去创新是犯了学术上的大忌。找到了一个自己认为需要解释的现象或问题,翻阅一些有关的论着,就放胆地自己去想,想时要完全不顾有没有新意–到最后,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张五常,《博士论文是怎样写成的》

之前关注过创业的事,也听过得到APP的前哨王煜全专栏,他力推积木式创新。说美国每个创业公司都集中精力修自己的长板,然后跟同样具有长板能力的公司合作,就可以做出一个能装水的桶。有这种积木式创新的环境,每个公司,都可以通过跟别的公司协作,迅速捞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我看到的科研,其实也都在修长板。比如柔性压力传感器领域,每篇高大上的paper,都会说自己的sensor达到了某某某性能,行业领先,世界纪录,实打实的长板。虽然没啥用吧,但是人家就是发paper,而且说或者暗示,只要解决了某些“工程”问题,就可以用了。而那些没有制造出“长板”的工作,即使把sensor做到很稳定,就很难把paper发到高影响因子的杂志上,被认为解决的都是工程问题,任何一家公司的一个工程师都可以解决,不需要一个博士去做这种工作。

为什么公司的长板最后能形成积木式创新,而那些高大上的paper最后没啥鸟用呢?

可能是大家的出发点不同吧。公司修长板,那是真的长板,是真的要解决关键问题的。并且是骡子是马,要拉出去遛遛的,要跟别的长板拼成一个水桶,要装水,要搂一桶金的。而大部分科研的长板,是假长板。它只是一味追求长板,只要是长板,就可以发好paper,完全不用顾及其它问题。比如这块板虽然长,但却是镂空的,即使跟其它板拼起来,也会漏水,没用。或者就是这块板是畸形的,虽然长,实际上首尾端点的直线距离很短;而且因为是畸形,根本不能跟其它板拼出个水桶来。

我听过一次博士论文答辩,一个学生用所谓的solution prcess制备晶体管,其中一个说法是这种制备方法很便宜。有个教授不同意,他说你要比价格,不能只比你做实验使用的spincoater很便宜,工业的MOCVD很贵,你要比人工、比试剂、比生产效率,各种因素都考虑进去。那种所谓的用了一种很便宜的方法做了某些性能很好的器件的说法,在那位教授看来,就是在制造那种没啥鸟用的长板。

有同学用solution process做钙钛矿太阳能电池,我不知道到底比起Si太阳能电池会便宜多少。总觉的,要考虑便宜作为一根长板的话,得考虑制备器件的全部成本,而不仅仅是比一台仪器,还要考虑生产效率、原材料、转化率、使用寿命等等。

若是不当真,只是搞些paper创新,那就无所谓了。总是可以说市面上那些做得很不错的产品,因为不够薄,而我们做的器件更薄;市面上的器件不够省电,我们的更省电……总可以给自己的research找到一个说法。对于这种paper,在一些当真的人看来,会显得很假,别人要拒稿也是分分钟的事。你做理论,别人说没实验;你做实验,别人说你没理论;你两者都有,别人说创新不够……都不当真嘛,话术问题,你可以说有很大潜力,别人也可以说没有实际价值。

关键还在于,公司的创新,若是弄虚作假,总会有市场惩罚;paper创新,只要不太过分,支吾一声就过去了,基本上没有惩罚。没有惩罚机制,就是过家家而已,说来听听,当不得真。

2017/3/21, 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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