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负责

一年多以前,SSLab要换墙报,我所在的Biosensor组分到一个橱窗位置,需要做一张海报。每个人整理好对应的内容发给我后,我整合到一块。反复检查后,我将PPT和PDF文件一同发给导师,等她做最后一次检查确认之后,就可以送出去打印。然而,她回复邮件说,她打不开文件,不过她信得过我的眼光。瞬间,我压力山大。再三检查语法、错字、排版等等。

平时都是导师做最后决定的,所以我一般做到尽可能好就可以了,不丢我的声誉是底线,倒不见得非要做到无可挑剔为止。这次因为导师一句信得过我,我就“被逼”额外付出了不少时间。因为这次我是要对Prof Zhao这个组出来的东西负责,以往我是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在我的世界里,Prof Zhao的水准高我一个档,所以我需要额外努力去检查墙报。

有学者做过实验,即便一个人随口答应一件事,都会不自觉要付出努力去遵守诺言。比如研究人员把一个收音机放在沙滩上,若是跟身边的人打声招呼让帮忙留意下,那么当一个陌生经过把它随手拿走时,受试者就会去追赶;而若是不打那声招呼,受试者就会事不关己。这也是责任意识,既然答应了,就必须负责。即便没有什么惩罚措施,受试者也会把自己的reputation当回事。

从责任的角度看过去,能有效地预判到一件事未来可能的结局。如果没人负责,那么任何好事都会流产。管理学上有个说法,若是多于两个人负责一件事,那就相当于没有人负责。

问“谁负责”还不够,还要问若是失责了,那个责任人会受到什么惩罚。没有惩罚措施,那基本上就相当于没有人负责了。

比如科研,为什么很多人能做得那么开心,一拍脑袋一个idea,没几天就一篇paper?看看那些高大上的natrue或science,玩虚的多了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即使出了问题,也不需要负责。只要没有学术造假,即使实验操作不规范,测出不合理的数据,最后把paper发出去了,也会不了了之。然后呢?谁当真呢?即使错了,又能有什么惩罚呢?可是,万一对了呢?

工业,应该是不一样的。若是有人敢一拍脑袋就决定,那等着他的,很可能就是破产,直接出局。他不能想“万一可能行呢?”而是要时刻小心翼翼,“万一错了怎么办?”

科研跟工业的不一样,导致两个领域的人思考问题的方式都不一样。一个喜欢讲故事,一个喜欢谈利益。一个想万一对了呢,一个想万一错了呢。科研不出版就出局,paper出错了,没啥大不了的;不出paper,那问题就大了。两种不同的规则,单靠一厢情愿的道德规范,什么也改变不了。

和菜头得到APP那篇《一个咒语》建议要经常问“谁掏钱”:

比如说最近屡屡有动物园猛虎伤人,于是就有人宣称动物园应该加强安保,确保即便人失足落入虎山,也能够有自保能力。听起来很有道理,那么不妨问一句:谁掏钱?答案是动物园掏钱。动物园哪里来的钱?答案是游客。所以,是游客掏钱为自己买安全。问题在于,99.99%的游客不会跳进虎山里玩,为什么绝大多数游客要为了自己根本用不上的安保措施而多付费呢?

最近他那篇《孔明梦》又谈到类似的问题:

等我开了家公司之后,回想以前自己摇着鹅毛扇,指点江山的样子,恨不能把脑袋插进马桶,然后按下冲水键把自己淹死——等自己上手运作一家企业的时候,才会知道点子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一钱不值。一个人有层出不穷的点子,而且相信这些点子真的能奏效,无非是他没有弄清楚最简单的一个事实:因为他无需对决策结果负责,所以想说什么都可以,怎么说都有道理。

我每天都会碰到各种高大上的,有用得不行不行的idea,paper。我被坑过很多回,就学乖了,后来我基本不信那些paper了。以前我还会指着别人的数据,一点一点痛批,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了。

现在任何人跟我说谁做的压力传感器很好很好,我都会默不作声。实在把我逼急了,我就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是有人要大开脑洞,觉得可以这么做那么做,我就会说谁谁谁这么做过,可以找别人合作。

每个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不同。我只是觉得,问一句“谁负责”有助于让项目最后进行下去,若是权责不分,双方或多人一起负责,就相当于没有人负责。若是一个人脑子不太笨,当出现没有明显负责人的情况时,而且发现自己是最不能承受事情失败的后果时,最好能够承担起责任,即使不在其位,也要谋其政。对于那些“不掏钱”不“付代价”的人,最好别把他们的话当真。

2017/3/25,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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