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很无聊

记忆中接触过《诗经》两次。第一次是背诵其中的两首诗歌: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当时的课文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什么赋比兴的修辞手法。我还煞有介事地买了诗经,太多生字,没看下去。

后来是学习牡丹亭的《闺塾》,春香闹学,学的就是那句“君子好逑”。教书先生说是“君子好好地求这个淑女”,春香问为什么好好地求,被教书先生喝止了。后来老先生引用孔子的话:“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讽刺老先生迂腐,男欢女爱无需遮遮掩掩,孔子都说,思无邪。

这之后,我就没在接触过《诗经》了。最近得到APP的《熊逸书院》解读诗经,说诗经其实是当时的上层社会的通行语言,主要用于政治用途,不用来讲男欢女爱。

我们容易误会诗经,觉得它语言优美,一方面是因为读得少,误以为诗经里面到处都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类句子。其实这种好句子不多,枯燥乏味才是主流。另一方面是因为任何时代的年轻人都很容易接受那些形式优美、略带感伤味道的诗句。这就是所谓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世说新语》有一段记载。东晋名臣谢安问子弟们诗经里哪句最美,谢玄说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的标准答案是“訏(xū)谟(mó)定命,远猷(yóu)辰告。”。前者是《诗经·小雅·采薇》最后一句,描写旅人思归,弥漫着一股让人愉悦的忧伤,美得让人心醉。后者是说“把宏伟的规划制定下来,将远大的谋略传达给众人”,算是“诗以言志”吧。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世说新语》)

按熊逸的说法:

《诗经》首先是有助于教化的,所以才赢得了尊崇,而那些“穷而后工”的诗歌,即便再工巧、再感人,但它们对国家大政、世道人心有任何益处吗——那些诗人就活该受罪。这道理正是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借苏格拉底之口讲过的:

如果荷马真能教育人提高人的品德,他确有真知识而不是只有模仿术的话,我想就会有许多青年跟他学习,敬他爱他了。你说是吗?既然阿布德拉的普罗泰戈拉、开奥斯的普洛蒂卡斯和许多别的智者能以私人教学使自己的同时代人深信,人们如果不受智者的教育,就不能管好家务、治好国家;他们靠这种智慧赢得了深深的热爱,以致他们的学生只差一点没把他们顶在自己的肩上走路了。同样道理,如果荷马真能帮助自己的同时代人得到美德,人们还能让他(或赫西俄德)流离颠沛,卖唱为生吗?人们会依依难舍,把他看得胜过黄金,强留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如果挽留不住,那么,无论他到哪里,人们也会随侍到那里,直到充分地得到了他的教育为止的。

现在想来,所谓“文章憎命达”,也许只是幸存者偏差。听过一个小故事,说书生张继落榜之后,悲痛欲绝,无家可归,坐船游荡到寒山寺,写下了千古传唱的《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作者顺势说道,要不是因为他落榜,哪会写出这么美的诗句,那历史哪里还会记得有张继这一号人物。中国历朝历代有多少金榜题名的进士状元,但是都与草木同朽了,唯独落榜的张继因为《枫桥夜泊》青史留名。

我猜,搞不好不是因为他落榜了,有感而发,能写出这种诗。而是凭他会写出这种略带忧伤的诗句,就能判断出,他不适合科举选士的标准。那是选政治人才,不是选诗才。

再说,比起金榜题名之后与草木同朽的人,那不仅落榜而且与草木同朽的人更是多了去。不是“文章憎命达”,而是整天写些没用的东西,所以活得很凄惨。要是那文章真那么有用,早被捧上天了。不就是因为写出了一些没用的诗句,流传下来了,所以被后世知道了原来作者活得很惨。那些既活得凄惨,又籍籍无名的人,多了去了,没人关心。然后那些活得很惨又能瞎逼逼的人,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有感而发,才有了“文章憎命达”的说法。

能流传下来的文章,大部分是文采飞扬朗朗上口的,而这些东西不被中国这个政治大国需要,所以作者活得很惨。反倒是那些干巴巴,很有政治教化作用的文字,能给写文章的人带来现世的好处。

想想孔子的政治野心,就可想而知,他亲自编的《诗经》该有多无聊了。反倒是他不上心的言传身教的《论语》,也许可以从中看出,那个时代,一个不得志的老头是如何自处的。若是一个人如此不得志,却还能吸引那么多门生,是挺励志的。要不是他的东西被后世赋予了政治价值,真不知道那些干巴巴的文字,靠什么传到现在。

2017/4/22,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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