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框架

为了读懂长篇巨著,大脑被逼着要在看书的过程中记住前文的大部分内容,否则会不知所云。被逼的后果是,脑容量越来越大,能同时在大脑中思考很多东西。

然而,再大的脑容量,再多的信息,若是不懂得如何处理,也是白搭。而阅读长篇,同样有助于提高思考能力。当然,前提是要读对书。读任何长篇,只要有点挑战理解力,都有助于提高脑容量。但是,唯有读那些有思想框架的长篇,才能提高自己的思考能力。

我以前特喜欢看杂文,尤其是鲁迅和王小波的杂文,至今还对《沉默的大多数》念念不忘。但是看多了之后发现,虽然我能理解作者的一针见血,也能转述其中的奥妙之处,但是遇到新的问题,我还是只能用固有的笨蛋模式思考。看再多的杂文,也只能对文章讲的那个问题有深入的理解,遇到新的问题,我无迁移作者到那种看问题的那种洞察力。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杂文提供的是单点洞见,所谓一针见血,对于读者来说,并没有提供系统的思考框架。就相当于,杂文提供的是一把固定靶位的鱼叉,只能叉固定水位游过的鱼。当那条鱼游过的时候,它的确一语中的,一插见血。但笨蛋如我,无法将它迁移,也就不能用来叉其他位置的鱼了。看了徒留一个爽快,很难有迁移效果。

但是我面日常生活面对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琐事,不见得就那么巧,能用上那个固定靶位的“鱼叉”。为了捕鱼,我们最好用网。解决生活中的问题,最好的方法是形成一套思想体系,用知识网去捕鱼。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有些人读了不少书,却觉得读书没啥鸟用的原因。因为他们学了很多的知识点,并没有把点连成网,捕不到鱼,于是得出知识无用的结论。

而要学会把知识结成网,一种有效的方式,就是去学已经系统化的知识,同时看别人是如何将零碎的知识结成网的。长篇巨著,就是这样一种把零碎知识系统化的样本。多读长篇,观千剑而识器,悟性加点勤奋,就能形成一套思想体系,也就有了思维框架了。即使不穷尽全部问题,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供使用的思维模式。

读书当然少不了要学知识,但更为关键的是要学会如何思考。学习这种系统化的思维框架,能加速这个锻炼思考能力的过程。

张五常给过这种建议:

在大学念书时,我从不缺课的习惯就是为了要学老师的思考方法。所有要考的试都考过了,我就转作旁听生。有一次,赫舒拉发(J. Hirshleifer)在课后来问我:「你旁听了我六个学期,难道我所知的经济学你还未学全吗?」我回答说:「你的经济学我早从你的著作中学会了;我听你的课与经济学无关——我要学的是你思考的方法。」

我这个偷「思」的习惯实行了很多年,屡遇明师及高手朋友,是我平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师友中,算得上是天才或准天才的着实不少。我细心观察他们的思考方法,在其中抽取那些一个非天才也可用得着的来学习,久而久之就变得甚为实用。但因为被我偷「思」的人很多,我就综合了各人的方法,作为己用。虽然这些人大都是经济学者,但天下思考推理殊途同归,强分门户就是自取平凡。

张五常《思考的方法》

张五常有此际遇,能师从天才,我们没这种条件,但还是可以师从大师的传世之作的。在他那套传世之作《经济解析》的序中,张五常反对马歇尔的剪刀差理论,但又对马歇尔佩服得五体投地:

华大的同事知道我历来敬仰马歇尔,但那文稿否定马氏的“剪刀”,就问我对马氏是否改观了。我说对马氏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我的基础导师,但马氏的理论有时拖泥带水,对世事知得不够深入,好些地方是可以改进的。我认为马歇尔伟大,因为他的经济分析有一个完整的架构,其中有内容。一个顶级大师,综合了前人的思想,以自己无与伦比的天分,创立了一个架构,让我这一辈有一个思想的轮廓。我在这架构的小节上代为修改一下,是应该的吧。

对我影响很大的高斯(R.H.Coase)对马歇尔也是五体投地。马氏的巨著(Principles of Economics,1890)的不同版本的小差异,高斯皆瞭如指掌。然而,高斯反对功用(utility)的概念,反对长线(long run)与短线(short run)的概念,反对均衡(equilibrium)与非均衡(disequilibrium)的概念——这些概念大都是经马歇尔发扬而变得家喻户晓的。欣赏、佩服、反对,在科学上这些是没有矛盾的。

张五常《经济解释》

这是大家风范。见贤思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2017/4/24,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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