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易出卖自己—送给仍在坚持的你

经济学有个替换定理(postulate of substitution),简单地说,就是物必有价,每一个人都愿意牺牲任何物品来换取任何其他物品。张五常说,他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1]。又比如,古典就戏言,为了换取房子这种“安全感”,不乏典当“梦想”的人[2]。

无论别人想不想或怎么想,我只问自己,我究竟值多少?某时,某地,我又会以何种方式出卖自己?

问题产生于我对现状的不满。正因为认为自己一无所值,所以才问究竟值多少,只因为现在还没来得及出卖自己,所以考虑如何出卖。春节回家跑了一趟,原来幼时玩伴都发财去了,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念书,朋友安慰说,等你们毕业,收入比我们高多了。呵呵,我自然知道,他们在安慰我。说周围环境的价值判断对我不构成影响,那是假的,只是我还没有傻到让这些判断替代我自己的判断,还有那么点自己的坚持。社会价值对自我价值构成的挑战,稍不留神,会尸骨无存。

回校后,实验受挫。同专业的几个同学互相吐苦水,发现,原来回家过了个春节,大家都“很有感觉”,彼此更是十分默契地一致判断“凝聚态物理是坑爹的专业”。有同学准备研三回老家去电信实习,有同学考虑做软件工程师,编程去……而我,一度动摇是否还要念博士。似乎大家都糊涂了,想不明白:如果要当公务员,为什么不直接去当而跑来念研究生;如果要去教初高中的话,为什么不本科就考个教师资格证直接教书去;如果要读硕士读博士,怎么当时不挑个好点的专业,怎么会蠢到选凝聚态物理呢?我猜,也许我同学也如我一样,对现状不满了吧。

无论是出于对自己的社会价值的怀疑,还是对自我价值的困惑,都对我们内心的价值体系,构成了不少的冲击。至少,我是对一度认可的东西产生了动摇。这种冲击所带来的迷茫,难以排解。古人借酒消愁,我可不能,把自己淹没于书海,似乎是我逃避现实最好的手段。于是疯狂读书,因祸得福。逃避现实的下场是直逼内心,无处遁形。

看了不少书与电影,把一些自认为有意思的整理了一下。

在王小波的长篇小说《红拂夜奔》里,有个有趣的片段。李靖犯错,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带着红拂跑了,却把他的老相好李二娘丢下不管。官差找李二娘逼问李靖的下落,李二娘当然知道李靖去了哪里。她也很不高兴李靖这个薄情郎,跑路也不带上自己。他带着情人跑去逍遥了,自己去被抛弃,留在这里被拷问,受罪。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出卖李靖的准备。只是临时变卦,觉得,李靖是自己的老相好,这么容易就招供,自己都觉得不够意思,就打算等官差逼供一下,再招。可是,等到经过拷打了以后,她又觉得很疼,因此仇恨这些公差,就不肯说出李靖下落了,反倒做好了继续被拷打的准备。那些公差看她那模样,以为她不知道李靖在哪里,就不再问她,走了。搞得李二娘都傻眼了[3]。

好些我们认可的价值观,我们喜欢的东西,已经离我们远去,我们也很不开心,怎么能这样子呢?那可是我们真心用心追逐过的梦想,曾经带给我们激情与生命力的一些东西,无情地把我们给抛弃了,留给我们的是无助与折磨,我们也打算把它们放下了。可是,我想,我不能那么容易就出卖它们呀,先坚持一会再说。自己深爱的东西,不经拷打就出卖了,自己都觉得很不够意思。谁知道呢,搞不好就如李二娘一样,最后出卖李靖的机会没了,皆大欢喜,哈哈。

我大二那会,《士兵突击》有如强心针一样给我强有力的支持,好些台词现在还能背诵,好些情节仍然历历在目。一次执行任务,出于训练出来的本能,许三多用肘部自卫攻击一女毒贩喉部致死。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对自己作为军人的价值产生了怀疑,一蹶不振。

吴哲安慰他:“我觉得,你可能是累到了极点。你想找个归宿。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是想做不正常的正常人,我知道你可能想找回你以前仍掉的一些东西,找份好工作,有一些朋友,有点小财产,有个私生活,再找个老婆,从容平淡,但就算你认为你找到了你所谓的归宿,你也看不见尽头。因为,人生是没有穷尽的,也就没有什么归宿,顺便说一句,这也是我认为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点。”

袁朗给他讲故事,说自己年轻时在老虎团当步兵,一次军事演习,得了急性阑尾炎,被拉倒野战医院,护士忘了给他打麻药,一刀下去,他叫得惊天动地。那护士很不屑,说“嚷什么嚷什么,老虎团的人还怕疼呀?”于是他就忍着一声也没吱,把阑尾给切了。他问许三多,“如果要切你的阑尾,你怕痛吗?”我总觉得他在问“如果来老A会痛,你还来吗?”

我想,就如乔布斯2005年斯坦福毕业典礼演讲上说的“It was awful tasting medicine, but I guess the patient needed it. Sometimes life hits you in the head with a brick. Don’t lose faith.”多点挫折,多点考验,还是挺好的,有点痛,咬咬牙,就过去了。但它至少可以让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最珍贵的是什么,因为面对考验,我们会放弃或出卖一些东西,保留或换取我们最珍爱之物。无论我们喜欢什么,追逐什么,都可以自问一句“如果追逐梦想这一路,会痛,我还要走下去吗?” Whatever you like, do something, pay for it.

最近对我影响很大的,除了张五常之外,应该就是《死亡诗社》与《蒙娜丽莎的微笑》了。电影我是看了不止两遍,更是把《死亡诗社》的书找来看了,因为该书的影响,我去读英文诗歌,读Walt Whitman,最近也看上了爱默生(Emerson)的东西。

《死亡诗社》的Mr. Keating说:”There is a great need in all of us to be accepted, but you must trust what is unique or different about yourself, even if it is odd or unpopular. As Frost said,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借用《蒙娜丽莎的微笑》的Katherine Watson关于艺术的提问,我想问这样的一个问题What is life? What makes it good or bad and who decide.(什么是生活?是什么让它变得异彩纷呈或死气沉沉,又是谁说了算?)我深知,没有酸甜苦辣,再有营养的饭菜也难以下咽;我更怕,喧宾夺主的闹剧会出现。我还喜欢她说的“To change for others is to lie to yourself.”

我无法预知,何时何地我会如何出卖自己,又或是一根筋死撑到底。无论怎样,如果现在我就轻易出售,太不够意思了。这一路艰难险阻,要忍受刀削之痛,咬咬牙,再坚持一下,因为我想,再多走一步。

我不敢苟同”The virtue in most request is conformity. Self-reliance is its aversion. It loves not realities and creators, but names and customs.”[4]我只承认,自己与这种美德渐行渐远。我还意识到,我的方式已经备受争议。再坚持一下,会出问题,还是会形成独特的风格,我也无法预知。我只能说,things happen, people change, if that’s me, let it be.

如果你也在坚持,我想说:挺住,再多走一步。人总是在争议中成长,在挫折与无助中坚强,在孤独寂寞与空虚中忍耐,因为,我们深信可以改变点什么。

如果你不再坚持,我就知道了,你找到了你心中更为重要的东西。Congratulation. be happy!

至于我,现在还坚持:To awaken my spirit through hard work and dedicate my life to knowledge.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有此文为证,看自己是否够意思,是否坚持到底。希望如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每一次动摇只会让我更加坚定。

参考资料:

  1. 张五常,《经济解释 卷一:科学说需求》,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 6,p121。“不要说因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有些原则上的事你半步也不退让。人各有价,我自己的灵魂是可以出售的。叫价颇高,但假若你给我很大的“好处”,而我只须放弃微不足道的原则,那我就跟你“成交”了。这是替换。”
  2. 古典,《拆掉思维里的墙:原来我们还可以这样活》,北京:中国书店,2010. 8,p5-10
  3. 王小波,《红拂夜奔》。“李卫公不见了以后,满城的公差都在找李靖,尤其是那二百五十六个即将被砍头的公差——其余的也很急,因为按这种速度很快就要轮到他们——有人想到了李二娘这条线索,于是就闯到李二娘家里去,逼问她李靖上哪儿了。李二娘说不知道,那些公差就动手逼供,就地取材地找了四根筷子夹在她左手的指缝里,用力一捏。李二娘的那只手马上变得像只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的小鸡,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是晕过去了。醒过来一看,自己的右手也在那些人的挟持之下,就说:能让我拿手绢擦擦眼泪吗?擦完了泪,她又要求去小便一下。等这件事做好了之后,她回来坐在椅子上,把手指伸到筷子中间,深吸口气,做好了惨叫的准备,就说:捏罢。那些公差看她这个模样,以为她不知道李靖在哪里,就不再问她,全都离去了,临走还给她带上了门。其实李二娘完全知道李靖在哪里,但是一开始她觉得李靖是她的老相好,假如未经拷打就说出去未免是不够意思。等到经过拷打了以后,她又觉得很疼,因此仇恨这些公差,更不肯说出来。这就是说,虽然她愿意出卖李靖,却没法子出卖他。正确的作法是先打她一顿,然后去道歉,然后再打。就如先把一个人打成右派,然后给他平反;然后再打成他个什么东西,再平反;不管什么东西都经不住这样折腾。”
  4. 艾默生,《艾默生散文集》,上海:上海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0. 4,p74。(Self-Reliance)

2012/3/6, Tue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