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美名

张五常在《思考的方法》中谈到要区分“想法”和“我的想法”,认为“想法”本身应该高于“我”这个主体:

谁是谁非毫不重要

假如你跟另一个人同作分析或辩论时,他常强调某一个观点或发现是他的,或将「自己」放在问题之上,那你就可以肯定他是低手。思考是决不应被成见左右的。要「出风头」或要「领功」是人之常情,但在思考的过程上,「自己」的观点不可有特别的位置。「领功」是有了答案之后的事。在推理中,你要对不同的观点作客观的衡量。

有些人认为佛利民好胜、强词夺理地去维护自己的观点,这是错的。佛利民的思想快似闪电,但他认错更快!因为他认错太快,往往给人的印象就是没有认错。在我所认识的高手中,没有一个推理时将「自己」加上丝毫重量的。事后「领功」是另一回事。

同样地,在学术上没有权威或宗师这回事——这些只是仰慕者对他们的称呼;我们不要被名气吓倒了。任何高手都可以错,所以他们的观点或理论也只能被我们考虑及衡量,不可以尽信。当然,高手的推论较为深入,值得我们特别留意。我们应该对高手之见作较详尽理解,较小心地去衡量。但我们不可以为既是高手之见,就是对的。高手与低手之分,主要就是前者深入而广泛,后者肤浅而狭窄。

我一向都佩服史密斯、米尔及马歇尔等人。但当我研究佃农理论时,我就将他们的佃农理论一视同仁,没有将他们的大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我是不可能将他们的理论推翻的。

因为认同“想法”比“我的想法”重要,所以我很乐意去了解别人的想法。不见得认同别人,但既然机缘巧合有了交集,就得能懂对方,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特别是对那些高手的想法,即使想不明白,我也保持谨慎的态度。想通了高手的某些想法,能使我能跳出自己的小世界,拥有一些“不切实际”“不接地气”的思维方式,进而改变自己的做事方式。想不通的时候,就会特别苦恼。尤其是面对高手老板的想法却不知所以的时候。既要执行老板的想法又不知为什么,无的放矢,根本就不清楚是否达到了标准,更谈不上超越。

一方面我积极吸收高手的想法,提升自己的思考功力,另一方面毫无保留地把各种想法分享给别人。聊天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无法完整地传达原作者的思想,而非要把原文分享给别人,建议别人读。遇到自己用得好的东西,也同样这样跟人分享。不过一般是不了了之,别人听我“安利”完后,该干嘛干嘛去,我博得了推销员的“美名”。渐渐才意识到,其实,想法本身没有价值,由它引发的行动改变才有价值。唯有把“想法”当真,才会真正有所行动,进而有所改变,多说无益。

有了“行动>想法>我的想法”这种重要性的排序之后,我们就不仅不应该受困于“我的想法”,也不必受困于“想法”,而是让想法为我所用。开始是去找高水平的想法,改变自己的行为,渐入佳境之后,就去找各种想法来解释我们的行为,而不是被想法束缚。

正如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说的一样,不好美名。他可以不要钱、不要地、也不要名,但是要想让他归还兵权,门都没有。

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

那些“高洁之士”空有三寸不烂之舌,却手无缚鸡之力,动不动就清君侧。曹操既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也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能找出一套说法: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这就是“做事”的人和“评论”的人的区别。这个世界总是存在着大量以“评论”他人为乐的“好事之人”。然而,真正能让自己以及他人的生活有所改变的,是做事。没有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天下大乱。任何人都可以评说曹操有各种不是,可以用各种道德去谴责他。但是他就是干了自己坚信的事,到死都没有称帝,成就了乱世奸雄。

在《生活不是阅读理解》中谈到,相对于想法,我更偏爱行动,缺乏行动,任何想法都是空想。然而,空有行动却没有想法做支撑,也难长久。特别是某些行动,不仅给自己带来了改变,而且影响到别人的时候。

2017/3/10,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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