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自己的精神家园

曾经我有个小梦想,要有自己的书房,以书为墙。2013年我来CUHK后,它破灭了。

当初我还认真计算过,若是要藏书3000册,阅读1000册,按每周读一本书,一年读50本,每年购入150册,需要20年实现这个小梦想。3000册图书,按均价50元/册,也就15万元,按今天这个房价看,简直什么也不是。

而且认定,不能等到可以一次性掏出15万的时候才开始建这个精神家园。要从现在就一本本购书,一本本看。20年后回过头,才能从书中找到自己年轻时候的精神故乡,那才是最宝贵的。到时候,书房会是我精神家园的实体,而非寄居地。

2013年我来香港之前统计过,有305册藏书。从有记录的2010/9/1开始算,看完了134册。来香港后,师弟们把那10箱书分两次帮寄回了我老家。因为这10箱书带来的各种麻烦,来香港之后,我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买书的冲动。这里地方太小,放不起书。然后开始重度使用起Kindle,还肉麻地给Kindle voyage写过一段话:

kindle voyage,你的随身图书馆,给你一个文字打造的独有世界,让生活充满想象力,让世界比想象的更大,看文字伴随思想轻舞飞扬。

你,准备好了吗?让思想先行一步。

也许你很忙,没时间也没习惯阅读。但是,kindle永远都在你身边相伴,无论你看或不看。待你蓦然回首,kindle就在身旁,一路相随。

直到去年,忽然觉得知识爆炸。书也来不及读了,每天的阅读时间被微信订阅号的各种文章占据。后来安装了得到APP,阅读的时间就基本上被它占完了。上面提供了大量的知识新闻,提供了远超乎我想象的资讯。因为怕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我几乎订阅了全部专栏。每新出一个,先不管讲什么,订了再说,总怕错过些什么。每天往返实验室的路上、吃饭的路上、甚至是吃饭的时候,都在看在听得到APP上的内容。

但是,看得越多越不知所措,接受的东西越多,越恐慌,越无所适从。作者每天马不停蹄地制造内容,我连消费完的时间都没有。当面对某些问题,我有不同的意见的时候,当不同的专栏对同一问题给出相互冲突的观点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思考到底他们各自如此这般思考的立足点是什么,那我的观点又是什么?

吞了一些书,总要吐出来一点东西一样来才舒畅,于是开始写点东西。开始是随便写点东西,随便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后来是写订阅号。当写出了评论功能,有了页面模版的时候,看着自己写的东西那么具体的摆在眼前,瞬间觉得,这才是我的精神家园。

别人的东西,写得再好,书本装订得再美观,那也是别人的东西。就如看了再多的paper,对别人的paper再怎么了如指掌,那也是别人的contribution。自己的写的文字,错别字再多,语句再晦涩,思想再空洞,那也是自己写出的文章。就如自己的paper,再怎么比不过别人的nature,那也是我们自己的contribution,是我们赖以毕业的东西。我不能因为买到抢先版图书,或者因为买到最好的kindle而沾沾自喜,却可以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么多文字而找到inner peace。

一开始,我要有自己的书房,后来搬到了Kindle上,有了自己的移动图书馆。现在从看得到APP的知识新闻有感而发,开始写有些鸟订阅号,在这里写出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可能我比较奇怪吧,对于占有某些虚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所以才会觉得,从实体书过渡到电子书,从电子书过渡到自己写千字文,不仅不会觉得虚,反倒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种all in one的感觉,特爽。尤其是想到这些文字会一直存在于网络服务器中,就挺有安全感的。

有这种好事,不花分文,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精神家园,为什么不写呢?

**写不好**

常见的理由是写不好。但是人不会因为买不起豪宅而嫌弃自己的小居室,为什么会因为构建不了金庸的武侠世界而放弃自己的精神家园呢?按这种逻辑,那除了Google谁都别做搜索引擎,除了Amazon谁也别做零售,除了比尔盖茨谁也别写代码了。但是这个世界不是这么回事的,不是还有Baidu,还有JD吗?连电子书阅读器,也不止Kindle一款。别人写得怎样,那是别人的世界,我们写得再差,那也是我们自己都精神家园。

其实不是因为我们写得好,所以写出来炫耀一下自己的文采风流;反倒是我们写不好,还乐此不疲地写,这才是正能量。网上晒的各种东西,除了向别人证明他们很幸福之外,然后呢?那些高大上的人生大课题,谁都可以抄几段,炫耀自己的博学多才。这个世界,根本不缺幸福得像活在新闻联播一样的炫耀,也不缺各种牛人。我相信更让人感兴趣的,是跟我一样的小人物的小故事。那些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具体生活,更有阅读的价值。

对我个人来说,我坚信自己所遇到的全部问题,都是大家同时遇到的,只不过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对于分道扬镳的同辈中人,他们可以从这些故事中看到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对于后来者,若是踏上了我这条不归路,我的文字至少是这条道路上的几道风景线,让这一路不至于太过荒凉。

在这个物质极度丰富,精神却极度空虚的时代,能让我们幸福起来的,不是价值单一的炫耀,而是每个人找到自己乐此不疲的兴趣爱好。消费不算兴趣,创造才是。所以,看书不是兴趣爱好,看再多数也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但是写读后感是,每写出一篇完整的读后感,就能体验一次小成就感。到处找吃也不是兴趣,吃成一个美食家,能对美食品得头头是道还能写专栏,这才是兴趣爱好。所有低水平重复的消费行为,都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它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罢了,唯有创造一点东西出来,才能摆脱空虚感。即使是三流的创作,也比一流的消费来得让人快乐。

写作就是这样一个,有那么点难度,而且可以逐级挑战的兴趣爱好。它绝对不容易,若是容易,就又成了低水平重复劳动了。恰恰是因为它难,所以从想出一个题目、憋出几个句子、堆出几段话,到最后写成一篇完整的文章,这个过程,能让人体验到做成一件事的成就感,这跟写得好不好无关。

**没时间**

时间无非被工作生活占据,生活无非是自己、家庭、社交。写东西,不仅不会耽误工作生活,而且能提升工作能力和生活的幸福感。

对于工作,写作能捋清思路,积累经验。一个人通过解决学习、工作中的难题,提高自己的学习、工作水平。把这些经验写成文字,能有效的捋清思路。相当于跳出难题本身,再思考一次。能写清楚,也才算是真正懂了其中的窍门。这种记录还能有效地加深记忆,防止狗熊掰棒子,有助于积累经验。若是把这种经验分享出去,对别人也有帮助,又省了自己好为人师的时间。

生活中获得快乐的最有效方式,是主动做事,而不是被动享受。《我们知道什么能让我们快乐,为什么还看电视呢?》( Christian Jarrett, We know what will make us happy, why do we watch TV instead?)调查了一些三十多岁的美国人,问他们做什么事让他们更快乐。结果人们都说,做那些“主动的”事情最快乐,比如体育运动、演奏音乐、画画、做饭等等。而那些“被动的”事情,比如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没有那么快乐。虽然知道做主动的事更快乐,但是人们还是喜欢看电视,因为主动活动都比较麻烦,比较累,需要意志努力,一想起来就有点畏缩,就有点不想干。写作就是这样一件需要主动做才能完成的活动,无论是对自我的反思,还是对某个问题的思考,都需要意志努力,都能从中获得主动做事的快乐。

写作更是一种有效的社交行为。每个人都很忙,没时间广泛交友,而身边的人又不见得总是跟自己志同道合。通过写文章,传播出去,跟你臭味相投的人会被你的文章吸引过来,以文会友就是这个意思。文如其人,一个人很难在文字中隐藏自己。而人们普遍喜欢真诚的人。

上帝爱人类,让志同道合的人分散在世界各地,而有些鸟让他们相聚于此,还有比这有效的社交活动吗?我只是写了50多篇文章,不到200人订阅。但是就在这不到两百人中,就有那么20多个人,每次都会点开推送的文章看看,无论他们是否跟我臭味相投,但有些鸟的每篇文章,至少聚集了20多个人,这些文字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与价值了。

写作比很多活动更有益于工作和生活,意识到这一点,怎么会没有时间呢?不能等到有大量时间的时候才写,就跟不等到一下子能掏出15万买一墙书才开始读书一样。每时每刻,有所感有所悟的时候,都可以用文字记录下来。

其实写东西不浪费时间,真正浪费时间的是,写完东西、发出去之后,总关心有多少人看,或者担心别人看了会不会误会。只要我们用心在做事,就不会觉得事浪费时间,而纠结于一些于事无补的事那才浪费时间。没人看,很正常,每个人都很忙。要是真那么在乎别人看不看,那就努力写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无论是说别人喜欢听的话,还有理有据地反驳某些谬误。至于说有人看了误会怎么办。我是觉得,要是有人把你全部文章看完,还是误会你,那要么他真的是来找茬的,要么就是你对自己产生了认知偏差。只看你的只言片语,然后给你贴标签的人,其实根本对你没兴趣,你也不必要把他们当真。

刚开始,难免会为这些事纠结,的确有点浪费时间,但不能因噎废食。就如我刚开始写的时候,就总想看看有多少人阅读了;刚开通评论功能之后,就总想看看有没有新留言。这种状态一般一个星期,新鲜劲就过去了,就可以平静的写自己想写的一切。

**没内容**

想说或不想说的一切,都是内容。拍的一张照片、baby照,一段心情日记、一点小感悟,看到的一段好文字或垃圾文字,都可以贴出来。也许别人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但是以后自己翻看,此时此刻的记忆将历历在目。

我搞科研,就把我踩过的坑写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我英文不好,无法在paper中尽情发挥,另一方面很多东西不适合在paper中说,就可以在订阅号这里写了。这些东西,在paper里面看不到,同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也无法从我们的paper或者博士论文中学到。但这些东西又不见得不比paper上写的那些东西更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东西。

有人说,Professor不能告诉你该做什么课题,但是可以告诉你什么课题不能做。因为他之前带过很多学生,每一个学生用自己一个博士四五年去填一个坑,最后换来的就是Professor告诉学弟学妹的一句话“这不能做,以前XXX已经试过了。”

把这些填坑经历写出来,不仅是对学弟学妹有价值,对自己也是一个交代。改天回顾往事,可以无限感慨,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路填坑过来的,现在依然坚挺地活着,这就是最好的正能量。每每回顾,都能给自己前行的动力与勇气。

**在哪写**

微信订阅号就是个好地方。订阅号有个好处,留言需要经过作者筛选后,才能放出来被其他读者看到。这是我们自己的精神家园,谁的留言惹我们不爽,就直接拉黑,省的被骚扰。被拉黑的人,将无法再收到推送,也不能后台留言。就如我们自己的家一样,不欢迎的人就赶出去。

但是开通评论功能,需要时间,需要努力写,而这恰恰是一个激励机制。当你开通留言功能的时候,也写了不少文章了。我之前那篇《开通原创之前的44篇文章汇总》,单是把这些文章列表出来,就很有成就感了。

后续若是开通赞赏功能之后,会更有趣。不是说可以靠这个搜刮财富,而是说,为了对得起自己设的那个赞赏金额,我们会比以前随便写写更有要求,会更用心一点。一旦用心,就会进入心流的状态,就能获得inner peace。

当今社会,要获得成就感太难了。获得原创功能之后,就可以有页面模板,把文章一汇总,那个界面会给我们带来不少的成就感。但开通评论、原创和赞赏功能的过程,可长可短,我在《45天开通微信公众号原创、评论及赞赏——138人,44篇图文的故事》写过。但恰恰是这个过程不容易,一旦做成了,就能感受到不错的成就感。

另外,订阅号后台的数据也能给自己一个有关时间的感觉。虽然首先是写给自己的,但是没有任何反馈的写作,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就如一个人对着虚空说话。在没有开通评论功能之前,订阅号后台的数据,能给自己一个不错的反馈。可以从中看到每天的的阅读数是如何变化的,总阅读数又是如何一天天累积起来的。这个漫长的过程,能极好地训练人的耐心。而耐心对于成就事业,获得幸福生活,是必不可少的品质。

写心情日记藏起来,很难达到上面说的捋清思路、积累经验、以文会友等效果,最后很可能会因为太过琐碎而放弃。我自己写了十几年的日记,现在不写了,在《做成一件完整的事》谈过这个事。

**现在开始写**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mp.weixin.qq.com开通个人订阅号,写下你今天的想法,让生活充满想象力,让自己的世界比想象得更大。

我们不会因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难过,但是会因为自己无所事事,没做某些事而后悔。做事失败,我们的心理保护机制会故意忽视当初那些挫折给自己的带来的不爽,反而会解释说,那些挫折让自己坚强,成就了现在的自己,还能拿那些失败的事迹来给别人灌鸡汤。但是人很难为自己当初没有做的事辩护。

写订阅号,最惨的下场就是半途而废。但是这过程中写出来的几篇,我们会解释说,即使当初如何如何,自己还是坚持写了好几篇。若是改天回忆起来,“本来我当时也可以写的,现在就有记录,可以看看年轻时候自己的故事和想法,可惜当初因为啥啥啥原因没写”,整个人就会不好了。而且这种懊悔的情绪可能陪伴我们一生。

2017/2/17,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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