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免自欺欺人,找到真正的兴趣

上篇文章说一个人很难独立自主决定自己想要什么,它受各种外在因素影响。而且没有一个唯一的自我,很难说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即使自以为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可能是后合理化。

《未来简史》中提到一个实验。研究者让一个左右脑已经独立的患者看图片,左眼看雪景,右眼看鸡爪,左右眼不知道各自看了什么。研究者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鸡爪。因为左脑控制右眼,左脑有话语能力、有话语权,右脑(看了雪景)却无法表达自己。然后研究人员让患者从一堆图片中选出跟自己刚刚看到的图片相关的图片。患者左手选了铲子,可以铲雪;右手选了一只鸡,跟鸡爪相关。研究人员问为什么选铲子,它好像跟鸡爪无关。患者解释说,鸡可能会拉屎,这个铲子可以给它铲屎。说明的问题是,左脑(控制右眼、右手)没有看到雪景,也就不知道右脑选铲子是用来铲雪的,但它临场编造了一个理由。也许患者真心相信他自己编出来的这个说法,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大脑中各个部门之间有时候是各自为政的。(万维钢《未来简史》解读5:我到底是谁?)

人脑太容易后合理化了。有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做好了一件事所以喜欢,还是因为喜欢一件事所以能用心做好,因此才有“兴趣是可以培养的”这种说法。一个人没有把一件事做好,所以得不到鼓励,因而没有动力,进而消极,导致更不可能把事情做好。然后这个人会说,自己没兴趣做这个事。其实,只要他抵住枯燥,沉下心来好好做,把事情一件一件做成,自然能从中获得乐趣,做出成绩还能得到鼓励,就会更喜欢做,进而发展出所谓的兴趣。所以,我们不喜欢做一件事,很可能是因为没把这件事做好。而对某件事有兴趣,也许只是因为能做好。一个人做不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兴趣为借口,说自己其实更喜欢做另一件事,可能只是因为他没做过那件事,没被打击过,一旦他真去做了,又会发现自己也不喜欢做那件事。这样很容易进入死循环,一直以兴趣为借口,逃避做成一件事的难处,而实际上做成任何一件事,都必须克服各种难题,没有轻松的事。

有些时候喜欢做一件事,可能仅仅是因为没被打击过。比如很多人喜欢看电影,很可能是因为看电影这件事不需要意志努力,只要坐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打发两个小时。试想一下,若是每看一部电影,都被逼要写出一篇影评,电影还会那么好看吗?若是这个影评还需要拿出来评个分、排个名什么的,看电影还有趣吗?

有一种方法可以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做一件事:假如设想中的结果达不到,你还愿意做这件事,那你是真的喜欢做这件事。比如,有人说喜欢弹吉他,其实你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喜欢弹吉他这件事,还是喜欢抱着吉他弹时那帅气的样子。他若是谈个三五年还是谈不好吉他,若是一直弹棉花他也喜欢,那他就真的喜欢弹吉他了。我本科学物理的时候,不小心看了费曼物理学讲义,惊如天人,立马拜服,甚至打算念个理论物理的硕士。当时教量子力学的老师告诫我,读物理一定要有兴趣,若是没有,那会死得很惨,没钱还很不开心。他说,若是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去挣钱,到时候即使不开心,至少还有钱,总比不开心又没钱好。然后我就打了个擦边球,念了一个凝聚态物理的硕士。结果,我连凝聚态导论都学不懂,更别说凝聚态理论了,高等量子力学我根本就不敢选。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不喜欢物理,我顶多就是喜欢费曼物理,或者说喜欢费曼那种能把物理想得如此透彻的感觉。

很多时候我会说,“想这么多干吗,只要开心就好”。对于这种说法,虽然我心中各种想法,但总是无言以对,闭了鸟嘴,该干嘛干嘛去。首先,开心并不是每个人的追求,苏格拉底就要认识自己。边沁狂妄地说宁要做人的痛苦,不要做猪的快乐,人能理解猪的快乐,猪不能理解人的痛苦。罗素说对人类苦难的同情,是支配他生命的三大价值之一。除了快乐,还有很多东西。古代士大夫就喜欢跟皇帝抬杠,恨不得被杖责五十大板,痛死当场,获得美名,载入史册。司马迁就可以忍辱著书成一家之言,东方不败就可以自宫练九阴真经……他们哪一个说过要活得开心,又哪一个没有按自己的想法活。维根斯坦临终遗言,告诉他们,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不知道他们指的是哪些人)。其次,有些人不把问题搞清楚就开心不起来,不见得都能像鸵鸟一样,面对危险把头往沙漠里一埋,当什么也没发生,把垃圾扫到地毯下,掩耳盗铃。再次,即使人生目的是开心,“不想这么多”也未必是最优的手段,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现在流的眼泪是以前脑子里进的水,饮鸩止渴不是好的策略。我一个好朋说的对,当你找到一个无论有钱没钱都愿意做的事,那就是你真正喜欢做的事。

有说要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要坚持。我到不否认要坚持,但也要适可而止。对于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是可以乐此不疲的,不需要总谈坚持。若要坚持,意味着他是在为了某个目的而坚持行动,手头上做的事只是工具,而非目的。若是做的事情本身就是自己喜欢做的事,那做事本身就是目的,做事本身就已经达到目的了,都达到目了是不需要坚持的。很难说要坚持目的,需要坚持的手段。如果一个人真喜欢弹吉他,那他自然会乐此不疲,不需要坚持。若是他喜欢的是会弹吉他的帅气,那他最好坚持谈吉他,不然达不到帅气的目的。

人很容易自欺欺人,自己喜欢的有可能是事情的结果,而不是事情本身。最好能找到让自己乐此不疲的事,省得坚持,最后半途而废。当然,有时候为了成就点事,还是要骗自己,把一些事想像成意义重大,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才能真正把事做好。

2017/1/12,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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